崇禎元年八月十五日，酉時。

歸化城東，后金中軍大帳。

皇太極坐在虎皮椅上，手里拿著一份傷亡名冊，臉色陰沉得緊。帳內(nèi)燭火跳動，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代善、莽古爾泰站在兩側(cè)，都低著頭，不敢說話。帳外傳來傷員的慘叫聲，斷斷續(xù)續(xù)，攪擾的每個人都心神不寧。

“統(tǒng)計出來了么” 皇太極的聲音沙啞，

旁邊一個親衛(wèi)訴說：“今日攻城，我女真男兒戰(zhàn)死四百二十七人，傷六百一十三人。蒙古各部，加起來戰(zhàn)死十七人，傷三十二人?！?/p>

他猛地將名冊摔在案幾上，名冊散開，飄了一地：“好！真是好得很！我們在前面拼命，他們在后面看熱鬧！死了不到二十個人，就一個個哭爹喊娘，說什么也不肯再沖了！”

莽古爾泰甕聲甕氣道：“大汗，這些蒙古人本來就是墻頭草。他們跟著我們，就是想撿點便宜。現(xiàn)在看到林丹汗這么能打，自然不肯出力?！?/p>

“我知道?！?皇太極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怒火，“傳令下去，召所有蒙古臺吉到大帳議事?！?/p>

“喳！”

半個時辰后，科爾沁、敖漢、奈曼等部的十二個臺吉，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走進(jìn)了中軍大帳。他們都低著頭，不敢看皇太極的眼睛。

皇太極走到他們面前，緩緩道：“今日攻城，我女真死傷千余。你們各部，加起來死傷不到五十人?！?/p>

帳內(nèi)一片死寂。

科爾沁臺吉吳克善硬著頭皮，躬身道：“大汗息怒。不是我們不肯出力，實在是察哈爾的抵抗太猛烈了。我們的士兵，從來沒有打過這么硬的仗……”

“沒有打過？” 皇太極冷笑一聲，“當(dāng)年你們被林丹汗追得像喪家之犬一樣，跑到遼東來求我的時候，怎么不說沒有打過仗？我給你們土地，給你們牛羊，給你們鐵器?，F(xiàn)在到了你們報答我的時候了，你們就一個個縮起頭來了？”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提高：“我告訴你們，歸化城，我勢在必得！明日寅時，各部抽調(diào)八千步兵，主攻東門。剩余騎兵留守大營，負(fù)責(zé)警戒和押運(yùn)糧草。我女真八旗，負(fù)責(zé)督戰(zhàn)。有敢后退一步者，斬！有敢臨陣脫逃者，滅族！”

眾臺吉臉色大變，紛紛跪倒在地：“大汗饒命！我們的士兵都是騎兵，不擅長步戰(zhàn)??！”

“不擅長，就學(xué)！” 皇太極厲聲道，“學(xué)不會，就死在城下！明日日落之前，若是攻不下東門，你們十二個臺吉，一個也別想活著走出這個大帳！”

眾臺吉面如死灰，再也不敢多說一個字。

皇太極揮了揮手：“都滾回去準(zhǔn)備吧。明日寅時，準(zhǔn)時攻城?！?/p>

眾臺吉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跑出了大帳。

代善躬身道：“大汗，這樣會不會逼得太緊了？萬一他們嘩變怎么辦？”

“嘩變？” 皇太極搖了搖頭，“他們不敢。林丹汗恨他們?nèi)牍?，就算他們嘩變，林丹汗也不會放過他們。他們只有跟著我，才有活路?！?/p>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在東門的位置上重重一點：“用蒙古人的命，去耗林丹汗的彈藥和體力。等他們打得兩敗俱傷的時候，我們再上。”

八月十六日，寅時三刻。

天還沒亮，霜氣比昨日更重。歸化城東門外，八千名蒙古步兵列成了三個松散的方陣。他們手里拿著簡陋的長矛和腰刀，身上穿著破爛的皮甲，很多人連頭盔都沒有。臉上寫滿了恐懼和不情愿，有人的腿在微微發(fā)抖。

方陣后面五十步，是三千名八旗督戰(zhàn)隊。他們手里拿著牛角弓，弓弦已經(jīng)拉開，箭頭對準(zhǔn)了前面的蒙古步兵。馬刀出鞘，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皇太極站在高坡上，手里的令旗一揮。

“開炮！”

二十門佛郎機(jī)炮同時開火。炮彈呼嘯著飛向歸化城的城墻，磚石四濺，塵土飛揚(yáng)。城頭的察哈爾守軍立刻還擊，數(shù)十門火炮同時開火，炮彈飛向后金的陣地。一名蒙古士兵被流彈擊中，腦袋瞬間炸開，紅白之物濺了旁邊人一身。

炮擊持續(xù)了一個時辰。東門的缺口被轟得更大了，足有兩丈寬，磚石和昨日留下的尸體堆積成了一道斜坡。

“進(jìn)攻！”

隨著吳克善的一聲令下，第一波三千名蒙古步兵，吶喊著向城墻沖去。他們跑得歪歪扭扭，陣型散亂，很多人一邊跑一邊回頭看。

“放箭！”

林丹汗站在城頭，大喊道。

一千名弓箭手同時松開弓弦，箭雨像蝗蟲一樣飛向蒙古步兵。蒙古步兵成片地倒下，慘叫聲此起彼伏。

“不許退！誰敢退，射死誰！”

八旗督戰(zhàn)隊的箭雨從后面射了過來。幾名跑得慢的蒙古士兵，被一箭射穿了后背，倒在了地上。

蒙古步兵們被逼無奈，只能硬著頭皮向前沖。

“滾木礌石！放！”

城頭上的察哈爾士兵，將早已準(zhǔn)備好的滾木礌石推了下去。巨大的圓木和石頭，從三丈高的城頭上滾下來，砸在蒙古步兵的身上。骨頭碎裂的悶響，不絕于耳。

一名叫巴雅爾的年輕蒙古士兵，跟著人群沖到了城墻下。他手里拿著一根長矛，嚇得渾身發(fā)抖。他抬頭望去，只見城頭到處都是察哈爾士兵的臉，手里的刀槍閃著寒光。

“云梯！架云梯！”

百戶長大喊道。

十幾名士兵扛著云梯，沖到了缺口下。他們將云梯靠在墻上，開始向上爬。

“金汁！澆！”

滾燙的金汁從城頭上澆了下來。金汁是煮沸的糞水，溫度高達(dá)百度，沾到皮膚上就會立刻潰爛。

爬在最前面的三名蒙古士兵，被金汁澆了個正著。他們發(fā)出撕心裂肺的慘叫，從云梯上摔了下來，重重地砸在地上，抽搐了幾下就不動了。

巴雅爾看著他們扭曲的臉，胃里一陣翻江倒海。他扔下長矛，轉(zhuǎn)身就跑。

“嗖！”

一支箭從后面射來，正中他的后背。巴雅爾悶哼一聲，倒在了地上。他掙扎著向前爬了幾步，最終還是不動了。

第一波進(jìn)攻，失敗了。

三千名蒙古步兵，戰(zhàn)死二百七十三人，傷八百六十二人。

“第二波，上！”

吳克善咬著牙，下令道。他的手在微微發(fā)抖，臉上沒有任何血色。

又三千名蒙古步兵，吶喊著向城墻沖去。

戰(zhàn)斗繼續(xù)進(jìn)行。

滾木礌石不斷地從城頭上滾下來，金汁一桶一桶地澆下來，箭雨一輪一輪地射下來。蒙古步兵像割麥子一樣，成片地倒下。

缺口處的尸體越堆越高，已經(jīng)沒過了膝蓋。后面的士兵，踩著前面人的尸體，繼續(xù)向上沖。腳下的泥土被鮮血浸透，變得又黏又滑，每走一步都會留下一個深深的腳印。

一名察哈爾老卒，手里拿著一把彎刀，已經(jīng)砍卷了刃。他的身上沾滿了鮮血，臉上也濺滿了血點。他一刀砍倒了一名沖上來的蒙古士兵，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另一名蒙古士兵就撲了上來，抱住了他的腰。兩人扭打在一起，從城頭上滾了下去，摔在尸體堆里，再也沒有起來。

巳時一刻，第二波進(jìn)攻也失敗了。

三千名蒙古步兵，戰(zhàn)死一百五十六人，傷三百四十七人。

“第三波，上！”

吳克善的聲音已經(jīng)沙啞了。他的眼神空洞，像一個提線木偶。

最后兩千名蒙古步兵，拖著沉重的腳步，向城墻沖去。他們已經(jīng)麻木了，不知道害怕，也不知道逃跑。他們只是機(jī)械地向前走，然后倒下。

戰(zhàn)斗一直持續(xù)到午時。

第三波進(jìn)攻，也失敗了。

兩千名蒙古步兵，戰(zhàn)死二百二十一人，傷2百三十八人。屆時蒙古軍隊傷亡已過兩千

歸化城東門外，尸體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鮮血匯成了一條條小溪，流向低洼處?？諝庵袕浡鴿庵氐难任?、金汁的臭味和皮肉燒焦的味道。

城頭的察哈爾守軍，也傷亡慘重。最重要的是數(shù)日鏖戰(zhàn)，但要損失嚴(yán)重，很多士兵只能用石頭和木棍作戰(zhàn)。每個人都疲憊不堪，眼睛里布滿了血絲。

皇太極站在高坡上，看著城下的尸體，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傳令下去?！?皇太極緩緩道，“八旗步兵，休整半個時辰。未時一刻，發(fā)起總攻。”

“喳！”

代善躬身領(lǐng)命，轉(zhuǎn)身走了下去。

莽古爾泰舔了舔嘴唇，興奮道：“大汗，終于輪到我們了！這次一定能攻下歸化城！”

皇太極沒有說話，只是望著城頭的林丹汗。風(fēng)一吹，卷起地上的塵土和血腥味。一名八旗士兵，正在擦拭自己的長矛。矛尖上沾著干涸的血跡，在陽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他抬起頭，望向歸化城的城墻。那里，插著一支斷了的蒙古箭，箭桿上掛著一片破碎的羊皮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