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邊歸化城內(nèi)，察哈爾殘余老臣、臺吉爭執(zhí)不休，三派內(nèi)斗、人心潰散；而東邊的科爾沁牧場，亦是風波暗起，剛剛從戰(zhàn)場潰敗歸來的部眾，帶回了顛覆草原格局的驚天消息。

暮色垂落，殘陽染紅茫茫草場，科爾沁大片氈房營地炊煙裊裊、牛羊歸欄，一派安穩(wěn)祥和之景。

奧巴風塵仆仆，率部歸營。

此番他親率三千科爾沁精騎馳援林丹汗，歷經(jīng)黑水城一役，雖深陷潰敗亂局，卻因抽身及時、戰(zhàn)意不堅，并未拼死死戰(zhàn)，最終僅折損兩百余部眾，兩千八百余騎盡數(shù)安然折返，是此戰(zhàn)漠南諸部中，損失最為輕微的勢力。

一身征塵面帶沉郁的奧巴，歸營后未曾休整片刻，徑直奔赴主營大帳。

帳中端坐主事之人，是科爾沁留守臺吉呼倫泰。二人乃是同族堂兄弟，呼倫泰年長持重坐鎮(zhèn)本部奧巴驍勇善戰(zhàn)常年領兵在外，一文一武，共掌科爾沁大小事務。林丹汗傳檄各部起兵時，便是呼倫泰留守鎮(zhèn)族，奧巴領兵出征。

大帳之內(nèi)，奶香醇厚，燈火搖曳。呼倫泰端坐案前，神色平靜，見奧巴推門而入，未曾多問，只淡淡抬眼：“戰(zhàn)事如何？”

“敗了，徹徹底底的大敗。”奧巴疲憊落座，接過隨從遞來的奶茶一飲而盡，壓下滿身風塵與心悸，將黑水城血戰(zhàn)始末娓娓道來。

他字字真切，著重描繪了明軍的鐵血戰(zhàn)力——甲胄精良、器械銳利、陣型森嚴、進退有度，絕非草原各部散漫兵馬可比。

“林丹汗大勢已去，大軍潰散，如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奧巴最后沉聲說道，語氣中滿是唏噓，“昔日雄霸漠南的察哈爾汗庭，一朝傾覆，再無往日威勢?！?/p>

呼倫泰靜靜聽聞，全程神色未變，眼底卻悄然掠過一絲波瀾。待奧巴話音落下，他緩緩起身，踱步至帳口，望著帳外連片氈房、遍野牛羊，沉默良久。

“明日清晨，召集各部臺吉議事?！彼谅暦愿溃Z氣篤定，“察哈爾天塌地陷，漠南格局已然大變，我科爾沁，需早做決斷?！?/p>

次日清晨，科爾沁各部大小臺吉齊聚主營大帳。

奧巴再度復述黑水城敗績，言語之間，毫不避諱明軍的強悍戰(zhàn)力，直言此戰(zhàn)絕非偶然，大明邊軍早已今非昔比，絕非草原各部能夠抗衡。

帳內(nèi)眾人聞言，嘩然一片，議論紛紛。

呼倫泰抬手壓下喧鬧，目光掃過眾人：“林丹汗執(zhí)意裹挾各部抗明，自取滅亡，如今基業(yè)盡毀、生死未知，察哈爾六營群龍無首，歸化城內(nèi)亂不止，偌大的漠西草場、無數(shù)部族人口、牛羊財富，盡數(shù)淪為無主之資?！?/p>

“我科爾沁坐擁東境肥沃草場，兵馬完好部眾安穩(wěn)，乃是當下漠南最完整最強盛的勢力。亂世之中，不爭則衰，不進則退?！?/p>

話音落下，帳中人心瞬間通透。眾人皆知其深意——趁察哈爾覆滅、漠西權力真空，西進拓土，搶占林丹汗遺留的草場、收攏散落的部族人口收納遺留財富，擴充科爾沁根基。

一名年輕臺吉忍不住開口，帶著幾分顧慮：“臺吉，明軍新勝，兵鋒正盛，若是我等西進拓土，會不會觸怒大明，引來明軍兵戈？”

此言一出，帳內(nèi)瞬間安靜，不少人面露遲疑，心生忌憚。

呼倫泰聞言，淡然一笑，語氣篤定：“無需多慮?！?/p>

“大明此番出兵，只為剿滅林丹汗叛逆，平定邊患，非為侵占草原、屠戮諸部。我科爾沁雖與大明為敵，但并未與之大戰(zhàn)過與大明無冤無仇?！?/p>

“中原王朝，向來得地便止勝戰(zhàn)便歸，無心深耕苦寒草原。待明軍休整完畢，必然班師回朝。屆時漠南空虛，便是我科爾沁壯大的最佳時機?！?/p>

一番話打消了眾人的顧慮，帳內(nèi)氣氛驟然松弛。眾人紛紛附和，盡皆贊同西進拓土壯大部族，無人再將明軍視作威脅，只當是匆匆過客轉(zhuǎn)瞬即退。

正當眾人熱議西進事宜暢想部族壯大之時，帳簾輕挑，一名身著后金服飾的中年男子緩步走入大帳。

來人乃是后金常駐科爾沁的使者佟養(yǎng)性，久駐草原深諳蒙地局勢，專司對接科爾沁與后金往來諸事。因其主奴分明、處事謙和，且科爾沁與后金世代聯(lián)姻交好結(jié)盟，故而佟養(yǎng)性待人素來謙卑有禮，從無傲慢跋扈之態(tài)。

佟養(yǎng)性入帳行禮，姿態(tài)恭敬，垂手立于一側(cè)，靜待眾人發(fā)話。

呼倫泰并未隱瞞，徑直將林丹汗大敗、下落不明，察哈爾內(nèi)亂、漠南空虛，以及科爾沁意欲西進拓土的打算，盡數(shù)告知于他。

“煩請使者返程之后，如實稟奏皇太極大汗?！焙魝愄┕笆值?，“漠南局勢大變，林丹汗勢滅，我科爾沁欲順勢西進，安定草原亂象，還請大汗知悉?！?/p>

佟養(yǎng)性聞言微微頷首，神色平靜，只沉聲應道：“臺吉放心，明日一早，我即刻返程，將此間諸事盡數(shù)稟奏大汗。”

他靜靜立于帳中，聽著科爾沁諸部的熱議，看著眾人輕視明軍、志得意滿的模樣，眼底神色隱晦，無人窺探。

整場議事，科爾沁眾人無人提及黑水城內(nèi)的額林臣，無人在意其收降殘部擁兵八千，更無人將這位叛離林丹汗的蒙古臺吉放在眼里。在他們眼中，額林臣不過是亂世自保的茍且之輩，不足以左右草原格局，不值一提。

議事落幕，諸部臺吉欣然散去，只待擇日整軍西進，瓜分察哈爾遺留的草原基業(yè)。整座科爾沁營地，盡是樂觀躁動之氣，人人都以為亂世之機已至，部族崛起就在眼前。

他們?nèi)徊恢?，夜色之下，刀鋒已然悄然抵近。

當夜，月暗星稀，晚風蕭瑟。

三道黑影借著夜幕掩護，匍匐潛行于荒原枯草之間，一路隱匿蹤跡、避過游騎，悄然抵近科爾沁主營外圍。

此三人，皆是滿桂麾下精銳夜不收，巡邊探敵，隱匿、偵查、奔襲樣樣精通，乃是大明邊軍最頂尖的斥候死士。自黑水城大軍開拔，三人領命東出，追蹤科爾沁潰兵蹤跡，一路潛行探查，耗時兩日，終于鎖定科爾沁核心主營。

領頭斥候馬三，伏在一處高坡荒草之中，屏息凝神，靜靜俯瞰坡下整片科爾沁營地。

夜幕之下，連片氈房綿延數(shù)里，密密麻麻、無邊無際。河邊牛羊成群、馬匹遍野，營中燈火錯落、人影往來，炊煙余溫未散，巡騎往復有序，一派繁盛景象。

馬三目光銳利，掃視全場，憑借多年偵查經(jīng)驗，從氈房數(shù)量、人馬往來、炊煙密度、軍備排布，快速精準估算部族兵力。

片刻之后，他低聲對身側(cè)二人沉聲匯報：“科爾沁主力盡數(shù)在此，部族人口兩三萬，可戰(zhàn)青壯足有八千，軍備齊整、馬匹充足，實力不容小覷?！?/p>

三人蟄伏坡上，一動不動，將營地布局、兵力分布、周邊地形、進退路徑盡數(shù)熟記于心，不漏分毫細節(jié)。

確認探查無誤后，馬三低聲吩咐：“你二人留守此處，繼續(xù)潛伏監(jiān)視，緊盯營地動靜、兵馬調(diào)動，隨時傳遞訊息。我即刻返程，奔赴黑水城，向大帥稟報實情！”

二人應聲領命，繼續(xù)隱匿荒草之中，屏息守望科爾沁大營。

馬三不再遲疑，悄然后退、脫離坡地，翻身躍上早已備好的暗馬，不燃燈火、不發(fā)馬蹄巨響，借著沉沉夜色，調(diào)轉(zhuǎn)方向，一路向西，疾馳奔赴黑水城明軍大營。

夜風烈烈，吹拂戰(zhàn)袍獵獵作響。單人獨馬，絕塵飛馳于茫?；脑?。

科爾沁各部依舊沉浸在拓土崛起的美夢之中，妄議戰(zhàn)局、輕視大明、圖謀遺產(chǎn)，渾然不知自身虛實、部族動向，已然盡數(shù)暴露在明軍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