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休整可以?！彼Z氣淡淡，卻字字誅心，“來日破城分賞、瓜分草場人畜，你們也一并作罷，分毫不得?！?/p>

老臺吉臉色驟變，張口欲辯，卻被身旁同伴死死拉住，終究只能隱忍退下。

帳內(nèi)再度空寂。林丹汗獨坐帳中，終于清晰察覺，麾下兩萬大軍，看似聲勢浩大，實則人心渙散、暗流洶涌。附庸部落怨氣滔天，本部將士心生疲憊，這般軍心，何談稱霸草原割據(jù)一方？

同一時刻，黑水城南，大明鐵騎悄然蟄伏。

滿桂麾下三路大軍盡數(shù)會師，周遇吉、王廷臣、孫應元、馬科諸部全員到齊，一萬精銳騎兵無一缺漏，靜默藏于草原溝壑密林之間，隱匿行蹤、蓄勢待發(fā)。

時值八月末，漠北秋陽依舊熾烈，曠野燥熱難耐。為防中暑、規(guī)避卸甲風，全軍將士盡去厚重鐵葉重甲，只著單薄汗?jié)裉栆隆２簧衮T兵索性袒露上身，任由秋風吹干滿身汗水，手持水囊澆灌降溫，默默休整蓄力。整支大軍如同蟄伏的猛虎，靜靜窺探著北方的戰(zhàn)火。

周遇吉走上高坡，望著北方天際彌漫的淡淡狼煙，低聲請示：“將軍，敵軍連日攻城疲憊，我軍已然就位，何時出擊？”

滿桂立在高處，眸光深邃，遠眺黑水城方向，沉聲道：“不急?！?/p>

“讓他們再耗兩日。待敵軍兵疲將倦、軍心大亂，我軍再雷霆出擊，一戰(zhàn)破敵，事半功倍。”

他沉聲傳令：“全軍就地休整，養(yǎng)精蓄銳。今夜全軍北移二十里，悄然抵近敵營外圍，潛伏待命，伺機而動！”

第三日林丹汗連攻三天，黑水城依舊矗立，可城池已經(jīng)到了崩破的邊緣。

天還未破曉，漠北荒原的寒氣裹著塵土，壓在黑水城城頭。林丹汗早早便將各部人馬盡數(shù)調(diào)至城下，這一回，他不再驅(qū)使附庸部落單獨沖鋒，察哈爾本部精銳列在前陣，附庸部眾在后，分成數(shù)隊，各司其職。車隊推著滿載沙袋、土塊與碎石的木車緩緩向前，推車民夫、扛袋步卒、持刀護衛(wèi)依次排開，弓手壓陣，督戰(zhàn)隊持鞭立于隊尾。

天色一亮，號角響起，所有人向前挪動，開始往夯土城墻的墻根下拋擲土袋。

城頭值守的守軍早早望見了這一幕。

額林臣立在城樓之下，左臂纏著粗麻布繃帶，昨日的流矢貫穿皮肉，箭鏃雖已拔出，傷口依舊不斷滲血，暗紅的血跡浸透布條。他右手按住腰間戰(zhàn)刀，緩步走到墻垛旁，目光落向城下黑壓壓的人潮。一袋袋黃土與碎石不斷堆疊在墻根，土堆一層一層向上抬升，如同一條土色長蛇，緩緩向著城頭攀爬。

“他們不再架云梯，是要堆土坡登城?！?巴根低聲說道。

額林臣凝望著城下，揚聲下令：“弓手，放箭！專射堆土筑坡之人！”

城頭弓手齊齊拉滿弓弦，箭矢如雨傾瀉而下，釘入木車擋板、厚實沙袋，也扎進奔忙的士卒軀體。中箭者應聲倒地，可后方的人立刻補上空缺，源源不斷將沙袋運上前。人可以倒下，堆坡的活卻沒有停下，土坡一寸寸增高。

“拆屋取門板，加固垛口！” 額林臣再傳將令。

士卒沖進城內(nèi)空屋，拆下厚重木門，扛上城頭，橫擋在垛口外側(cè)。飛來的箭矢密密麻麻扎在木板之上，密密麻麻如同叢生木刺。木板能擋箭，卻擋不住不斷運來的黃土，土坡依舊向上延伸。

中軍高地，林丹汗端坐馬上，望著城下勞作的部眾，側(cè)頭問身側(cè)烏力吉：“還要多久，土坡方能夠高？”

“汗王，再有兩個時辰，坡頂便能與城頭平齊。”

“傳令，催緊些。”

烏力吉策馬奔下去傳令。督戰(zhàn)隊揮動長鞭，抽打行動遲緩的附庸部民。有人扛著重沙袋摔倒在地，沙袋壓在身上難以起身，后方的人直接踏過尸體，繼續(xù)向前拋擲土袋。

不多時，一股刺鼻腥臭隨風飄上城頭。幾名守軍合力，將架在垛口的大鍋傾斜，鍋里燒得滾燙的金汁伴著熱油，自城頭潑落。滾燙糞汁澆在堆坡的士卒身上，凄厲慘叫接連響起，地上的人翻滾哀嚎。可土坡并未就此停下，依舊緩緩向上堆砌。

“攔不住了?！?額林臣低聲嘆道。

他轉(zhuǎn)頭望向城內(nèi)。水井旁邊，老人、孩童緊緊擠作一團，婦人將僅剩的干糧掰碎喂給孩子，還有百姓伏在地上，朝著南方遙遙叩拜。額林臣沉默片刻，轉(zhuǎn)頭看向巴根。

“你帶一隊人，從西城暗口突圍。能帶走多少老弱，便帶走多少?！?/p>

巴根搖頭：“臺吉，該走的是你，我留下來守城?！?/p>

“這黑狼旗，是我立起來的。我若走了，這旗就算倒了?！?額林臣輕輕推開他，“快走，帶著眾人向南。明國......或許肯收容你們?！?/p>

巴根不再爭辯，雙膝跪地叩首，轉(zhuǎn)身快步離去，去召集突圍的人手。

額林臣獨自走入城樓，拿起那面舊狼旗。白布底色久經(jīng)風沙，旗面上黑狼的紋樣已經(jīng)褪色模糊。他將旗幟平鋪在地，伸手從靴筒摸出一柄短刃，靜靜等候城破的那一刻。

就在此刻，遠方傳來隆隆震響。

不是攻城號角，是萬千馬蹄一同踏擊大地的轟鳴。聲響自東邊、北邊的曠野滾滾而來，由遠及近，越來越厚重。

城頭所有士卒齊齊抬眼望向荒原。城下正在堆土筑坡的察哈爾部眾，動作也驟然停住，紛紛轉(zhuǎn)頭望向聲音傳來之處。

荒原盡頭，漫天黃塵騰空而起。煙塵之間，一面面旗幟舒展，紅底鑲著火色的邊，絕非草原各部的狼旗牦牛旗。成列的騎兵列成整齊橫陣，穩(wěn)步向著戰(zhàn)場壓來。

林丹汗在馬上猛地轉(zhuǎn)頭，望著遠處煙塵與旗影，一時怔在原地。他認不出這支兵馬，更猜不透對方來意，不知是敵是友，不知是幫額林臣，還是沖著自己而來。

“那是明軍！” 城頭一名士兵失聲喊出。

額林臣握著短刀，攥住狼旗，快步走出城樓，靠在墻垛上遠眺。滾滾塵土之中，紅邊戰(zhàn)旗獵獵翻飛，騎兵隊伍越來越清晰。他靜靜望著遠方，心中全無答案，不知這支大明騎兵，是敵是友。

林丹汗迅速回神，高聲傳令，調(diào)遣一部分人馬前去阻攔這支突然出現(xiàn)的隊伍?？绍娦囊呀?jīng)浮動。城下堆土的士卒紛紛扭頭觀望，不少人拋下肩上沙袋，愣在原地，更有人向后退去。

土坡已經(jīng)快要抵達城頭，黑水城眼看就要陷落?？蛇@突如其來的騎兵，硬生生打斷了這場即將完成的破城之戰(zhàn)。

額林臣低頭看了看左臂浸透鮮血的繃帶，抬手在袍子上擦了擦右手，重新握緊腰間長刀。

遠處的煙塵越來越濃，數(shù)千騎的輪廓，一點點在草原上顯露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