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元年六月二十五，盛京崇政殿。

殿外的蟬鳴聒噪得人心煩，殿內(nèi)卻壓著一股沉郁的殺氣。皇太極坐在汗位上，手里捏著一份從大同快馬送來的密報，指節(jié)捏得發(fā)白。代善、阿敏、莽古爾泰三大貝勒按左右序坐，案上擺著馬奶酒和手把肉，卻沒人動筷子。范文程、寧完我兩個漢臣垂手立在階下。

“朱由檢這小子，倒是會借刀殺人?！?皇太極把密報扔在案上，冷笑一聲，“自己躲在長城后面當縮頭烏龜，把林丹汗推到前面來擋槍。給槍給炮給糧食，就是想讓我們跟察哈爾拼個兩敗俱傷?！?/p>

莽古爾泰抓起一塊羊肉塞進嘴里，嚼得滿嘴流油，含糊不清地吼道：“怕他個鳥！林丹汗那廢物，敖木倫一戰(zhàn)被我們打得抱頭鼠竄，現(xiàn)在拿了幾根燒火棍就敢充好漢？依我看，直接點齊人馬，先打大同，把朱由檢的老窩端了，看他還怎么?；ㄕ校　?/p>

“糊涂。” 代善放下酒碗，花白的胡須抖了抖，“大明的邊軍雖然不堪戰(zhàn)，但邊境城池堅固。我們現(xiàn)在去打，頂多搶點東西就回來，根本站不住腳。再說了，我們主力一走，林丹汗肯定從西邊撲過來抄盛京，到時候兩頭跑，非栽了不可。”

阿敏跟著點頭：“二哥說得是。毛文龍那廝還在皮島蹲著，三天兩頭派人上岸偷雞摸狗。朝鮮那小子也是個墻頭草，看著我們勢弱就得反。真要傾巢而出打大明，后院非得著火不可?！?/p>

皇太極敲了敲案幾，沉聲道：“你們說得都對。大明現(xiàn)在就是個縮頭烏龜，只會躲在城墻后面放箭，絕不敢主動出關。我們犯不著跟他耗著。當下最要緊的，是先滅了林丹汗。只要吞了察哈爾，整個漠南蒙古都是我們的，到時候想什么時候打大明，就什么時候打?！?/p>

他看向范文程：“范先生，你說說，這仗該怎么打？”

范文程躬身出列，指著墻上的地圖道：“大汗明鑒。林丹汗現(xiàn)在把主力都屯在歸化城，但他外強中干，手下的喀喇沁、土默特各部，早就被他壓榨得苦不堪言，只是敢怒不敢言。我們這次西征，不用急著打歸化城，先掃平他外圍的附庸部落，斷了他的臂膀。那些部落早就盼著我們?nèi)チ?，只要大軍一到，肯定望風而降。”

“等掃平了外圍，我們再三路合圍歸化城。林丹汗沒了外援，軍心必亂。到時候要么開城投降，要么往西逃去青海。不管哪樣，漠南蒙古就都是我們的了?！?/p>

皇太極點了點頭，站起身走到地圖前，用手指在上面劃了三道線：“就這么定。八月初一出兵，分三路西進。代善，你帶正紅、鑲紅兩旗八千人，走北路，先打敖漢、奈曼兩部，然后繞到歸化城北面，堵他往北逃的路?！?/p>

“臣遵旨。” 代善躬身領命。

“莽古爾泰，你帶正藍旗七千人，走南路，先滅多羅特部，然后切斷林丹汗往陜西逃的退路。記住，多殺多搶，把那些部落打怕了，后面就沒人敢?guī)土值ず沽??！?/p>

“放心吧大汗！” 莽古爾泰拍著胸脯道，“我保證把多羅特部的男女老幼都抓回來當奴隸！”

“阿敏，你帶鑲藍旗五千人留守?！?皇太極頓了頓，補充道，“不用都擠在盛京。分三千人守盛京和遼陽，一千人守海州，剩下一千人，分駐撫順、清河這些前線據(jù)點。每個城留幾百人就行，大明不敢出來，毛文龍也不敢打大仗，只要盯著點動靜就行?！?/p>

阿敏臉上閃過一絲不快，他本想跟著去西征撈好處，沒想到被派來看家，但也不敢反駁，只能悶聲道：“臣遵旨?！?/p>

“我親自帶正黃、鑲黃兩旗一萬人，走中路，直撲歸化城。范文程、寧完我跟我走，負責聯(lián)絡蒙古各部和處理糧草?！?皇太極環(huán)視眾人，一字一句道，“七月底，各旗到盛京城外集結(jié)。八月初一，準時出兵。誰敢誤了期限，休怪我軍法無情！”

“臣等遵旨！” 眾人齊聲應道。

散朝之后，皇太極單獨留下了范文程。

“蒙古各部的使者，都到了嗎？” 皇太極倒了一碗馬奶酒，遞給范文程。

“都到了，在驛館等著呢?！?范文程接過酒碗，躬身道，“喀喇沁的蘇布地、土默特的俄木布楚琥爾，還有鄂爾多斯的額璘臣，都親自來了。他們都恨林丹汗入骨，愿意出兵幫我們打他?！?/p>

“他們提了什么條件？”

“也沒什么過分的?！?范文程道，“就是滅了林丹汗之后，察哈爾的土地和人口，要跟我們平分。另外，希望能跟我們聯(lián)姻，鞏固關系。”

“答應他們?！?皇太極毫不猶豫道，“土地人口本來就該分他們。聯(lián)姻也沒問題，我把二女兒嫁給蘇布地的長子，代善的孫女嫁給俄木布楚琥爾。只要他們真心跟著我，以后少不了他們的好處?！?/p>

“還有朝鮮那邊。” 范文程頓了頓，道，“上次我們?nèi)コr，已經(jīng)拿了不少糧食和布帛，李倧的府庫早就空了，再要也擠不出多少東西了。”

“我知道?！?皇太極點了點頭，“不要他的糧食了。讓他派兩千火銃手過來，隨軍西征。他不是跟大明學了不少用火器的法子嗎？正好讓他們?nèi)ゴ蛄值ず?。要是打輸了，死的也是朝鮮人；打贏了，我們也省點力氣?！?/p>

“高明?！?范文程躬身道，“我這就派人去漢城傳信，讓李倧七月底之前，把火銃手送到盛京?！?/p>

皇太極喝了一口酒，望著窗外的天空，緩緩道：“林丹汗以為拿了大明的幾桿破槍，就能跟我抗衡了？真是笑話。蒙古人天生就是騎射的料，玩不來這些漢人的奇技淫巧。那些鳥銃在他們手里，還不如一把弓箭好用?！?/p>

“大汗說得是?！?范文程道，“林丹汗殘暴不仁，眾叛親離。就算有大明支持，也撐不了多久。這次西征，我們必勝無疑?！?/p>

皇太極笑了笑，沒有說話。他心里清楚，這一仗沒有那么容易。林丹汗畢竟是草原上的大汗，手下還有幾萬精銳騎兵。但他沒得選。要么滅了林丹汗，一統(tǒng)漠南；要么被林丹汗和大明兩面夾擊，死無葬身之地。

接下來的一個多月，盛京進入了最忙碌的時節(jié)。

各旗都在自己的駐地日夜練兵，馬蹄聲和喊殺聲從早到晚不絕于耳。鐵匠鋪的爐火日夜不熄，叮叮當當?shù)拇蜩F聲響徹全城。工匠們忙著打造刀槍、箭頭和馬蹄鐵，婦女們則忙著縫制帳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