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將王二的影子投在土墻上，晃得像個不安的巨人。他攥著酒碗的手微微用力，指節(jié)泛白，等著張獻忠的答復(fù)。

張獻忠放下空碗，搖了搖頭：“王首領(lǐng)，實不相瞞，我只是個小小的什長，這些條件我做不了主。別說我，朝廷有朝廷的法度，軍餉糧草都要走賬冊，不是誰一句話就能定的?！?/p>

“不過，” 張獻忠話鋒一轉(zhuǎn)，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可以向你保證，你提的這三個條件，沒有一個超出洪大人給我的底線。不拆你的隊伍，不追究舊罪，先發(fā)糧餉再下山這些，洪大人早就想到了?！?/p>

他往前湊了湊，聲音壓低了幾分：“我跟你說句實在話。洪大人是什么人，你也應(yīng)該看到了。他殺劉嘉遇、王佐的時候，眼睛都沒眨一下；他抄鄉(xiāng)紳的糧食分給災(zāi)民的時候，自己每天只吃兩頓粗糧。他要是想騙你，根本不用派我來，直接派大軍圍山就是了?！?/p>

“你想想，” 張獻忠拿起酒壇，又給兩人各倒了一碗，“他要是真想殺你，等你放下武器，隨便安個罪名就能砍你的頭。可他為什么要費這么大勁招安？因為陛下不想殺秦中的百姓，洪大人也不想。你們都是被逼上梁山的，不是天生的反賊?！?/p>

“我信你一次?！?王二猛地將酒碗砸在桌上，酒液濺了一地，“要是朝廷騙我，我就算是死，也要拉著你一起墊背。”

張獻忠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放心。要是朝廷騙你，我第一個跟你一起反。我張獻忠這條命，不值錢，但說話算話。”

兩人又喝了幾碗酒，聊了些陜北的舊事，直到天快亮了，王二才起身告辭。

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

張獻忠?guī)е鴥蓚€隨從，牽著馬，站在大寨門口。王二領(lǐng)著十幾個頭領(lǐng)，親自來送他。

“張使者，我等你的消息?！?王二抱了抱拳，沉聲道，“七天之內(nèi)，要是沒有回信，我就當(dāng)朝廷反悔了。”

“放心。” 張獻忠翻身上馬，“最多五天，我一定回來。糧食和餉銀，我會一起帶來?！?/p>

說完，他勒轉(zhuǎn)馬頭，帶著隨從，沿著山路疾馳而去。

王二站在寨門口，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山路的拐角。

“大哥，真的要降嗎？” 黑虎走到他身邊，低聲問道。

王二嘆了口氣：“不降又能怎么樣？總不能讓兄弟們都餓死在山里。張獻忠這個人，看著兇，倒是個實在人。希望朝廷這次，能說話算話吧。”

西安府布政司衙門。

洪承疇正坐在大堂上，看著各縣送來的災(zāi)情奏折。聽到張獻忠回來的消息，他立刻放下手里的筆，道：“讓他進來。”

張獻忠快步走進大堂，躬身行禮：“卑職張獻忠，參見大人?！?/p>

“怎么樣？” 洪承疇看著他，眼神里帶著一絲期待，“王二怎么說？”

張獻忠將夜談的經(jīng)過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最后道：“王二提了三個條件，卑職覺得都在情理之中，就先應(yīng)下了。請大人恕卑職擅作主張之罪。”

“何罪之有？” 洪承疇哈哈大笑，站起身，走到張獻忠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做得很好！比我預(yù)想的還要好！這三個條件，我全都答應(yīng)。不拆他的隊伍，不追究舊罪，先發(fā)一個月軍餉，這些，我早就準備好了。”

他轉(zhuǎn)身走到案前，拿起一支令箭，遞給張獻忠：“我命你為招安使，明日一早，帶著糧食和餉銀，再上黃龍山，接王二和他的兄弟們下山。事成之后，我親自向陛下奏請，升你為把總，仍領(lǐng)你的舊部。”

“謝大人！” 張獻忠雙手接過令箭，躬身行禮，眼里閃過一絲興奮。從一個小小的什長，一躍成為把總，這是他做夢都不敢想的事。

“記住，” 洪承疇的語氣嚴肅了幾分，“王二和他的兄弟們，都是苦出身。到了山上，不許擺官架子，不許欺負他們。要讓他們知道，朝廷是真心實意要招安他們，不是騙他們?！?/p>

“卑職明白！” 張獻忠朗聲道，“卑職一定不負大人所托！”

次日一早，張獻忠?guī)е灏倜勘?，趕著一百輛馬車，拉著三千五百兩餉銀，再次前往黃龍山。

消息傳到大寨，整個黃龍山都沸騰了。嘍啰們奔走相告，臉上終于露出了久違的笑容。他們不用再躲在山里吃野菜了，不用再怕官軍圍剿了，他們終于可以堂堂正正地做人了。

王二站在寨門口，看著遠處浩浩蕩蕩的車隊，長長地松了口氣。

“大哥！糧食來了！餉銀也來了！” 黑虎興奮地跑過來，高聲喊道。

王二點了點頭，轉(zhuǎn)身對著身后的五千兄弟，高聲道：“兄弟們！朝廷沒有騙我們！從今天起，我們就是朝廷的人了！再也不用躲躲藏藏了！”

“好！”“跟著大哥走！”“終于能吃飽飯了！”

嘍啰們齊聲歡呼，聲音響徹山谷。

張獻忠走到王二面前，抱了抱拳：“王首領(lǐng)，糧食和餉銀都帶來了。洪大人說了，讓兄弟們先領(lǐng)糧食和餉銀，收拾好東西，明天一早，跟我下山。洪大人在西安府，親自迎接你們。”

“好?！?王二點了點頭，“傳令下去，各營領(lǐng)糧食和餉銀，收拾行裝，明日一早下山?！?/p>

當(dāng)天晚上，大寨里殺了十幾頭豬，煮了幾十鍋米飯，擺了慶功宴。兄弟們大碗喝酒，大塊吃肉，歡聲笑語不斷。這是他們上山以來，過得最開心的一天。

崇禎元年六月初三，西安府南門外。

洪承疇穿著一身官袍，帶著陜西的文武官員，親自站在城門口迎接。

遠處的土路上，揚起了漫天的塵土。王二騎著馬，走在最前面，身后跟著五千名穿著各色衣服的起義軍。他們雖然衣衫襤褸，但一個個精神抖擻，手里拿著嶄新的兵器，步伐整齊。

走到城門口，王二翻身下馬，單膝跪地，高聲道：“罪臣王二，率領(lǐng)麾下五千兄弟，歸降朝廷！”

身后的五千人也跟著跪倒在地，齊聲喊道：“我等歸降朝廷！”

洪承疇快步走上前，扶起王二，沉聲道：“王首領(lǐng)快快請起。你們都是被逼無奈，何罪之有？從今往后，你們就是大明的將士了。只要你們忠心報國，朝廷絕不會虧待你們?！?/p>

他轉(zhuǎn)身對著眾人，高聲道：“陛下有旨，王二授守備之職，麾下五千人，編為黃龍營，仍由王二統(tǒng)領(lǐng)。”

“謝陛下隆恩！”“謝洪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