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刑部大堂,午后日光斜斜照進檻窗。
三法司合議,正首三把交椅,刑部尚書喬允升居中,都察院左都御史劉懋居左,禮部尚書文震孟居右。堂下兩側(cè)立著三部的郎中、主事,人人摒聲靜氣,連咳嗽都壓著聲。
司禮監(jiān)秉筆太監(jiān)李永貞是開議前一刻到的。只隨了兩個小內(nèi)侍,進堂后朝三位堂官略一拱手,語調(diào)平得像一潭死水:“諸位大人不必拘禮,皇爺差咱家過來旁聽。諸位照常議事?!?/p>
說罷便往堂側(cè)一張椅子上坐了,雙手攏在袖里,眼皮半垂,瞧著像睡著了一般。三位堂官對視一眼,心里都明鏡似的 —— 這哪里是旁聽,分明是皇上安在這里的一雙眼睛,今日議出的每一句話,轉(zhuǎn)頭都會一字不落地進了乾清宮。
喬允升輕咳一聲,率先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大堂里撞出回響:“今日奉旨合議孔胤植及孔氏族人罪責(zé)。咱們一樁一樁來,先議欽犯孔聞詩?!?/p>
孔聞詩的罪名,沒什么可爭的。
早年煽動山東生員鬧學(xué)潮、對抗考成法,本就判了流放遼東;他竟伙同袁崇煥,以替身頂罪,自己潛逃回曲阜,躲在孔府經(jīng)年不出。孔胤植身為一族之長,明知他是朝廷欽犯,非但不扭送官府,反倒掩人耳目、供他藏匿,已是實打?qū)嵉母C藏重罪。
“數(shù)罪并罰,孔聞詩依律當(dāng)斬立決?!?喬允升指尖叩了叩案卷,“至于孔府內(nèi)參與窩藏、接應(yīng)的族人,有一個算一個,同罪論處,一律問斬??棕分采頌樽彘L,知情縱容、欺瞞朝廷,罪加一等,并入本罪一同議處?!?/p>
話音落下,文震孟眉頭微蹙,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什么??茁勗姳揪褪桥灾ё拥埽址傅氖菤J犯潛逃的死罪,圣人后裔的名頭再大,也保不住這條命。劉懋也微微頷首:“都察院無異議,窩藏欽犯,本就是死罪。”
第一樁便算定了。堂下書吏提筆落墨:孔聞詩斬立決;凡參與窩藏之孔氏族人,同罪論斬;孔胤植失察縱容,罪責(zé)從重。
喬允升隨即拿起最厚的那卷案卷,指節(jié)在封面上敲了敲:“接下來議孔胤植本人。刑部的意思,諸位心里也該有數(shù)。”
他翻開案卷:“其一,煽動生員對抗朝廷新法,幕后主使便是孔胤植,意在阻撓清丈、保全私田,是為抗旨;其二,窩藏欽犯孔聞詩,瞞報朝廷數(shù)年,是為欺君;其三,孔氏一族隱占山東民田數(shù)十萬畝,世代逃稅避役,他身為族長,首當(dāng)其責(zé);其四,孔府私設(shè)刑堂,擅殺佃戶、欺壓鄉(xiāng)民,有案可查者十七起,他坐視縱容,形同共犯;其五,高迎祥兵犯曲阜,孔府擁護衛(wèi)數(shù)千、存糧數(shù)十萬石,未放一箭,便主動獻糧萬石資敵?!?/p>
“抗旨、欺君、隱田、擅殺、資敵?!?喬允升抬眼,目光掃過文震孟,“五罪并發(fā),依《大明律》,條條都是死罪。刑部意見 —— 孔胤植,按律當(dāng)斬,家產(chǎn)抄沒,族田充公?!?/p>
“喬大人此言差矣?!?文震孟果然開口了,他身子微微前傾,語氣不疾不徐:“孔胤植有罪,禮部從不替他辯白。可衍圣公一爵,是太祖高皇帝欽賜,傳承兩百年,系天下士林之心。殺孔胤植容易,可圣人血食因此而絕,后世史書會怎么寫?天下讀書人會怎么看?”
他頓了頓,放緩了語氣:“禮部的意思,革去孔胤植衍圣公爵位,廢為庶民,罰銀充作軍餉,足以懲戒。至于爵位,另選孔氏賢良子弟承襲,圣人祭祀不可斷絕。這才是朝廷尊儒重道的體面?!?/p>
“體面?” 喬允升一聲冷笑,把案卷往案上一放“文大人張口體面,閉口道統(tǒng)。那登州城下戰(zhàn)死的將士,他們就不體面?被孔家侵奪田產(chǎn)、逼得家破人亡的佃戶,他們就不配有公道?圣人講‘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到了孔氏這里,反倒可以法外開恩?這是哪門子的圣人道理?”
“喬大人莫要扣大帽子。” 文震孟臉色微沉,“本部從未說過他無罪。革爵、廢庶、罰銀,難道不是嚴懲?非要取他性命,才叫秉公執(zhí)法?孔氏不是尋常勛貴,牽一發(fā)而動全身。殺一個孔胤植,寒了天下士子的心,這筆賬,就不算了?”
“律法面前,沒有算政治賬的道理?!?喬允升寸步不讓。
兩人針尖對麥芒,眼看就要僵住,劉懋輕咳一聲,開口打了圓場:“二位大人各有道理,且聽都察院一句?!?/p>
他不偏不倚,語調(diào)平緩:“孔胤植罪證確鑿,輕饒了,確實無以正國法、慰軍心??墒ト撕笠?,刑加于身,也確實有傷國體。都察院以為,可革去他衍圣公爵位,流放三千里,終身不得歸鄉(xiāng)。如此,國法既正,也給孔氏留了最后一分體面。二位覺得如何?”
“不行。” 喬允升當(dāng)即搖頭,“資敵窩叛,若只判流放,往后各地士紳有樣學(xué)樣,朝廷法度何在?”
“流放已是重懲。” 文震孟也不松口,“非要取他性命,禮部絕難認同?!?/p>
三人各執(zhí)一詞,從卯時議到午時,茶水換了兩盞,依舊爭不出個結(jié)果。堂下的官員們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李永貞坐在側(cè)首,自始至終沒說過一句話,眼皮都沒抬一下,仿佛周遭的爭論都與他無關(guān)。
劉懋揉了揉眉心,轉(zhuǎn)了話頭:“人的處置先放一放,先議田產(chǎn)吧。孔家的隱田與祭田,諸位怎么看?”
這一項反倒議得快。
隱田本就是非法侵占,清查出來盡數(shù)充公,歸入山東官田,或安置流民,或充作軍餉,三部都沒異議 —— 這是朝廷清丈的既定章程,孔家也沒道理例外。
唯獨祭田,文震孟咬死了必須保留:“祭田是供奉孔廟、維系祭祀的根本,總不能讓圣人香火斷了冷豬肉?!?/p>
喬允升也沒在這事上糾纏,只提了一句:“祭田可以留,但不能再歸孔氏私掌。”
劉懋順勢接話:“皇上早前提過,衍圣公世襲之制要改,另設(shè)續(xù)圣公,由歷代先賢后裔考選出任。依臣看,這部分祭田,便劃歸日后的續(xù)圣公執(zhí)掌,專司祭祀,不許變賣、不許侵占。朝廷派員登記造冊,年年核查。二位大人以為如何?”
文震孟沉默片刻,點了頭。祭田保住了,祭祀就斷不了,至于爵位姓不姓孔,他雖有不甘,卻也知道皇上心意已決,爭也無用。喬允升也頷首認可他要的是隱田充公、罪責(zé)明正,祭田歸誰,本就不是刑部的事。
田產(chǎn)的處置,就這么定了。
繞了一圈,又回到孔胤植的生死上。
刑部主斬,都察院主革爵流放,禮部主革爵罰銀。三方各持己見,誰也不肯退讓。日頭漸漸西斜,大堂里的光線暗了下來,書吏換了兩根蠟燭,火苗跳了跳,映得眾人臉色明暗不定。
“爭到天黑也沒用?!?劉懋嘆了口氣,“既然三部意見難合,那就依規(guī)矩,把三種方案都寫進合議奏疏里,各自陳明理由,呈請皇上圣裁?!?/p>
喬允升沉著臉,半晌哼了一聲,算是應(yīng)了。文震孟也微微頷首,沒再辯駁 —— 能把禮部的方案遞到御前,讓皇上多一分考量,便不算白爭。
書吏當(dāng)場擬好奏疏,白紙黑字寫得明白:
其一,孔聞詩及參與窩藏的孔氏族人,皆判斬立決;
其二,孔氏隱田盡數(shù)充公,歸入山東官田;祭田保留,劃歸后續(xù)續(xù)圣公管理;
其三,孔胤植處置,三部存疑:刑部議處斬,都察院議革爵流放,禮部議革爵罰銀,伏請陛下圣斷。
三位堂官依次看過,在末尾署了名,用了印。
李永貞這時才站起身,走上前雙手接過奏疏,仔細揣進懷里。全程沒說一句對或錯,只朝三人微微躬身:“咱家這便回宮復(fù)命。諸位大人辛苦?!?/p>
說罷帶著內(nèi)侍轉(zhuǎn)身出了大堂,外頭的轎子早已候著。他彎腰上轎,撂下轎簾,低聲吩咐:“回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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