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勝之后，按制當(dāng)告廟。

禮部在捷報抵京當(dāng)日便擬了章程，欽天監(jiān)擇定吉日，太常寺備齊祭器。崇禎御批照準(zhǔn)，又添了一道旨意：此次告廟，內(nèi)閣諸臣、六部尚書及宣大有功將帥一并參祭。禮部左侍郎文震孟接了旨，親自督辦祭禮儀注，不敢有半分疏漏。

吉日選在六月十六。天還沒亮，午門外便已聚滿了人。溫體仁和王永光站在最前面，畢自嚴(yán)和王之臣緊隨其后，文震孟捧著祭文立在一旁。六位將帥被引到文官隊(duì)伍的右側(cè)，曹文詔站在最前面，后面依次是滿桂、董繼舒、尤世威、張獻(xiàn)忠、曹變蛟。六個人都換了新官袍，曹變蛟的袖子還是短了半寸——他那身參將官服從延綏鎮(zhèn)加急運(yùn)來，路上走了七天，昨天傍晚才送到會同館，已經(jīng)來不及改了。

辰初，鐘鼓齊鳴。奉先殿的大門緩緩打開，殿內(nèi)長明燈晝夜不熄，此刻被晨風(fēng)吹得微微晃動，把列祖列宗的牌位照得忽明忽暗。正中是太祖高皇帝朱元璋的神位，左右依次是成祖、仁宗、宣宗，一直排到萬歷。天啟的神位暫時還沒有供奉入殿。崇禎從殿外走進(jìn)來時，所有人的目光都垂了下去。他頭戴十二旒冕冠，身穿十二章袞服，玄衣纁裳，日、月、星辰、山、龍、華蟲、宗彝、藻、火、粉米、黼、黻繡得密密麻麻。他走到祭壇前，從文震孟手中接過祭文，展開，目光掃過列祖列宗的牌位，聲音在空曠的大殿里回蕩。

“維崇禎三年六月十六日，孝孫朱由檢謹(jǐn)以牲醴之儀，昭告于太祖高皇帝、成祖文皇帝、列祖列宗之靈前。自萬歷末年以來，建州女真屢犯邊關(guān)，陷撫順、奪沈陽、據(jù)遼陽，遼東百萬生靈盡遭涂炭。朕承大統(tǒng)以來，夙夜憂勤，不敢怠息。今賴祖宗在天之靈，將士用命，于宣大之地重創(chuàng)建奴，陣斬一萬兩千余級，俘敵五千余眾，生擒其鑲紅旗旗主岳托。此乃自萬歷四十六年以來，對建奴之首功?；侍珮O僅率數(shù)千殘兵狼狽出關(guān)，八旗精銳折損過半，蒙古仆從盡數(shù)潰散。自今日起，攻守易形。朕親率文武諸臣，獻(xiàn)俘于太廟，以慰列祖列宗在天之靈。伏惟尚饗?！?/p>

崇禎將祭文放入鼎中焚化，退后三步，撩袍跪倒，行三跪九叩大禮。身后文武百官齊齊跪倒，叩首聲在殿內(nèi)沉悶地回蕩。

禮畢，崇禎站起身，轉(zhuǎn)身面對群臣。他的目光從文武百官臉上慢慢掃過，最后落在殿外漸漸亮起來的天光上，望著這百年的宮殿地下密密麻麻的群臣，崇禎不由得心潮奔騰化為一詞：“鐘鼓徹重檐，香火千年。家國受敗十二年。三軍將士齊用命，血戰(zhàn)宣邊?！彼D了頓，望著太廟飛檐下盤旋的白鴿，吟出了下半闋：“往事越千年，魏武揮鞭，東臨碣石有遺篇。從此胡塵不南度，換了人間?！?/p>

殿內(nèi)一片寂靜。溫體仁猛地抬起頭，嘴巴微微張開，又把頭低了下去。王永光站在他旁邊，手里的笏板差點(diǎn)沒拿穩(wěn)，趕緊用另一只手扶住，心里翻來覆去地琢磨，太大氣了，氣吞山河，目空千古，絕不是文臣代筆能寫出來的。陛下何時有如此胸襟？

曹變蛟完全沒聽懂，但他覺得這詞念起來很順口、很有勁，比他叔在軍營里教的那些軍歌好聽多了，嘴里默默念叨著“換了人間、換了人間”，念了好幾遍也沒念明白到底是換了什么人間。張獻(xiàn)忠站在曹變蛟旁邊，右手垂在身側(cè)，指尖輕輕捻著袍角。他也沒聽懂詞，但他動了這首詞的分量。

王承恩上前一步，朗聲道：“陛下有旨——宣大捷報，詔告天下，免畿內(nèi)、山西一年賦稅。陣亡將士依例加倍撫恤。”

群臣再次跪倒，齊聲高呼萬歲。

盛京，大政殿。

殿內(nèi)的炭火已經(jīng)撤了，初夏的遼東還有些涼意，從殿門縫隙里灌進(jìn)來?；侍珮O坐在正中汗位上，面前鋪著輿圖，標(biāo)注著各旗現(xiàn)存牛錄與丁口數(shù)目。各旗旗主分列兩側(cè)，只是少了幾個熟悉的面孔代善岳托的位置空著。

皇太極先開了口。他沒有繞彎子，單刀直入。“此番入關(guān)，折了兩萬余精兵，馬匹軍械損毀無數(shù)，科爾沁、敖漢、奈曼各部或潰或叛，漠南蒙古人心浮動。眼下最要緊的有三件事：其一，穩(wěn)住蒙古。科爾沁還在我們這邊，其他各部見科爾沁不倒便不敢公然反叛。其二，盯住朝鮮。他們?nèi)糁牢覀冊獨(dú)獯髠?，必定會動了勾結(jié)明朝的心思。其三——也是最要緊的——補(bǔ)充兵員?！?/p>

莽古爾泰粗聲道：“各旗牛錄都有缺額，正藍(lán)旗缺得最多，能拉弓的不到入關(guān)前的三成?！?/p>

皇太極早有主張，依次道出三項(xiàng)對策。其一，征召蒙古壯丁?？茽柷卟棵磕曦曎x中可加一條——除了牛羊戰(zhàn)馬，各部落按牛錄比例出丁，編入八旗，單獨(dú)成營，以八旗老卒為骨、蒙古新丁為肉，打散混編，既用其力，又防其變。其二，征召漢人。這些年來屢次入關(guān)，抓了不少的漢人奴仆，再加上之前殘存的遼東漢人，將他們編入正丁，單設(shè)漢軍旗，專管火器。明軍的火炮、鳥銃你們見識過了，宣大之戰(zhàn)多少老卒倒在了沖鋒的路上——我們也要有自己的火器營。

多爾袞點(diǎn)頭稱是，又問道：“第三項(xiàng)呢？”

皇太極的目光越過殿門，望向北方的天際?！皷|海。野人女真各部散居在錫霍特山以北、庫頁島以南的山林里，以漁獵為生，不識文字，不通官話，但弓馬嫻熟、耐寒忍饑，是天生的獵手和戰(zhàn)士。派使者攜厚禮前往東海，告訴他們，大金是女真人的大金，不分建州、海西、野人。愿意編入牛錄的，賞甲胄、賞戰(zhàn)馬、賞牧場?！?/p>

莽古爾泰粗聲道：“那些野人不通王化，怕是不好管束?！?/p>

皇太極看了他一眼，語氣很淡。“滿洲八旗的祖先，幾百年前也是野人。后來入了建州，才有了牛錄，有了八旗。野人不是天生的野人，是沒人去管。我們?nèi)ス?，他們就是大金的兵。三管齊下，蒙古八旗、漢軍旗、野人女真同時征召，缺額的牛錄從速補(bǔ)實(shí)。練兵的事由各旗旗主親自督辦，明年開春之前，要練出一支能拉出去野戰(zhàn)的新兵?！彼ｎD了一下，看著殿內(nèi)所有人，“這場敗仗不會白打?！?/p>

散議后，莽古爾泰留了下來。粗聲問道：“大汗，野人女真那邊倒好說，蒙古各部眼下還在觀望，科爾沁雖然沒倒，私底下也未必安分。至于漢人——遼東的漢人這些年雖然歸附了不少，可真要讓他們拿起火器對準(zhǔn)明朝，會不會有人臨陣倒戈？”

皇太極望著殿外漸暗的天色，緩緩答道：“科爾沁不倒，不是因?yàn)樗麄冎倚模且驗(yàn)樗麄冎赖沽酥鬀]有更好的靠山。林丹汗拿了我們的糧草布匹退走了，但他不會就此罷手，早晚還會回來。只要我們穩(wěn)住科爾沁，其他各部就不敢動。至于漢人——佟養(yǎng)性從明軍那邊帶回來的降兵降將，你可見過他們攻城時手軟過？他們剃了發(fā)、改了旗籍，已經(jīng)回不去了。給他們田畝、給他們牛錄、給他們軍餉，他們就是大金的兵?！?/p>

莽古爾泰沉默了好一會兒，悶聲道：“我還是信不過漢人。”

“信不過是對的?！被侍珮O說，“所以才要設(shè)單獨(dú)的漢軍旗，由佟養(yǎng)性掌管，專管火器。滿洲八旗管騎射，蒙古八旗管游騎，漢軍旗管火器?；檗峤?，也互為牽制。誰也不能一家獨(dú)大?！彼D(zhuǎn)過身，目光落在輿圖上盛京的位置，手指在盛京周圍畫了一個圈，“這些事，要快。明年開春之前，我要看到一個滿員的新牛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