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北京城的風里先飄起了邊警的消息。

起初只是兵部、戶部的胥吏私下議論，說宣大沿邊戒嚴了，糧草、火藥正日夜往北運，京營也在點驗兵馬。可傳著傳著，味道就變了。有人說陛下從各鎮(zhèn)調(diào)了十萬大軍，不光要守邊，還要出關(guān)尋戰(zhàn)，一舉蕩平歸化城的后金老巢；又有人說已經(jīng)下了密旨，調(diào)袁崇煥領(lǐng)關(guān)寧鐵騎西進，會同宣大兵馬合圍，要把皇太極的三萬八旗全圍在宣大腹地；更有甚者，算著賬說十萬大軍日耗糧餉萬金，這一仗打下來，太倉存銀得空一半，來年的賦稅得加征。

謠言像長了腿，沒幾日便傳遍了六部五寺、科道各衙。

朝中并非人人都在決策圈內(nèi)。孫承宗赴宣大總督軍務、京營前軍出居庸關(guān)，這些明面上的旨意人人可見，可具體方略、兵力部署，卻不是尋常官員能知曉的。在多數(shù)朝臣的固有印象里，后金野戰(zhàn)無敵，自萬歷末年以來，明軍但凡敢出城野戰(zhàn)，少有不敗的。能憑城固守、等對方搶夠了自己退走，便算守土有功；若是主動尋戰(zhàn)、妄圖圍殲，那便是浪戰(zhàn)誤國，輕則損兵折將，重則震動京畿。

更讓他們?nèi)馓鄣氖倾y子。

東南正在打紅夷，造船、鑄炮、月月都要花錢；陜西流寇雖平但賑濟、剿餉年年不斷。如今北邊再興十萬之師，糧餉、軍械、賞功、撫恤，哪一樣不是真金白銀？太倉的底子有多厚，各部心里都有數(shù)，真要打一場大仗，少不得又要攤派到地方，又要動他們的利益。

五月十六日一早，左順門外聚了二十余名官員。

為首的是兵科給事中許譽卿、河南道御史宋賢，后頭跟著六部的幾個侍郎、郎中，還有幾個太常寺、通政司的官員。都是不在核心決策層里的，平日里以清議自居，今日約齊了來跪候請對，只求皇帝收回 “浪戰(zhàn)” 的心思，依舊按舊例堅壁清野，驅(qū)敵出境便罷。

“諸位，” 許譽卿整了整官袍，沉聲道，“我輩食君之祿，當為社稷謀。邊警一起，便輕言決戰(zhàn)，是拿軍國大事當兒戲。今日無論如何，也要面見陛下，把其中利害說清楚?！?/p>

眾人紛紛點頭，理了理冠帶，齊齊在左順門外跪下，口稱 “臣等有本奏”，等著內(nèi)監(jiān)傳旨。

消息傳到乾清宮時，崇禎正對著宣大的塘盤算糧草調(diào)度。

王承恩低著頭把話說完，偷眼瞧著皇帝的臉色，小心翼翼道：“皇爺，外頭跪了二十多位大人，都說…… 說邊事不宜輕戰(zhàn)，怕勞師糜餉，萬一有失，動搖國本?！?/p>

崇禎放下朱筆，手指在塘報上輕輕點了點，神色沒什么波瀾，只淡淡道：“讓他們到文華殿候著。朕去見見?！?/p>

他本就沒打算瞞著朝臣。只是方略初定，兵馬尚未全部到位，沒想著大張旗鼓地說。如今謠言四起，越傳越邪乎，反倒不如當面說清楚，省得朝局浮動，亂了前方的軍心。

文華殿內(nèi)，二十余名官員按品級站定，個個神色凝重，像有天大的危局要勸諫。

待崇禎坐定，許譽卿率先出班，捧著奏疏躬身道：“陛下，臣等聞宣大沿線調(diào)集重兵，有出關(guān)決戰(zhàn)之議，臣等竊以為不可。建奴長于騎射，野戰(zhàn)無敵，我軍憑城守御尚可，浪戰(zhàn)則勝算寥寥。萬歷以來，薩爾滸、廣寧、大凌河，前車之鑒歷歷在目。為今之計，當堅壁清野，嬰城固守，待其糧盡自退，方為萬全?！?/p>

他話音剛落，宋賢便接了上來：“陛下，臣亦有此言。十萬大軍屯于宣大，日費萬金。東南方與紅夷構(gòu)兵，海疆未寧；陜西災患未平，民力已竭。太倉存銀有限，再興大役，國庫不堪重負。萬一戰(zhàn)事遷延，加征派餉，必生民變。請陛下三思，罷決戰(zhàn)之議，以固國本?！?/p>

“臣附議！”

“臣也附議！”

一時間，殿內(nèi)此起彼伏。有人說野戰(zhàn)必敗，徒損精銳；有人說糜餉過巨，民力難支；還有人說調(diào)關(guān)寧軍西進是棄遼土而不顧，本末倒置。話里話外都是一個意思：守住就行，別主動找事，花錢又冒險的事，不能干。

沒人提被擄走的百姓，沒人提年年被燒殺的州縣。在他們的盤算里，邊外百姓的命、州縣的損失，都比不上國庫的銀子、朝堂的安穩(wěn)重要。驅(qū)敵出境，便是功德圓滿；至于國威、攻守，那都是虛的。

崇禎靜靜聽著。

他沒打斷，直到眾人都說完了，殿內(nèi)靜下來，才緩緩開口：

“你們都說不可浪戰(zhàn)，都說守御為上。那朕問你們 —— 守到什么時候？”

眾人一愣，沒人敢接話。

“萬歷以來，建奴年年叩邊，次次入關(guān)。搶糧、搶人、搶牲畜，搶完了就走，走了再來?！?崇禎的聲音漸漸冷了下去，“守了幾十年，守得廣寧丟了，守得遼東剩了寧錦一隅，守得他們前年能從龍井關(guān)打到香河，直逼京師。這就是你們要的‘萬全之策’？”

他站起身，走下御座，目光掃過殿內(nèi)眾臣：

“昔年漢武承文景之富，不甘匈奴年年寇邊、和親屈辱，遂有漠北之征，終使漠南無王庭。我大明立國二百余年，驅(qū)逐胡元，廓清海內(nèi)，豈能容建奴鐵騎年年入關(guān)，如入無人之境？百姓任其屠戮，財貨任其劫掠？”

“朕整軍經(jīng)武三載，練京營、補邊軍、造火器、修城池，花了這么多銀子，耗了這么多心力，不是為了接著守城墻，等著他們搶夠了自己走！”

他抬手往北邊指了指，聲量陡然提了上去，擲地有聲：

“此次調(diào)兵，不是為了一城一池的得失，打的就是國威之戰(zhàn)！朕不在乎一仗兩仗的傷亡，也不計較一城一地的得失。我大明軍民怯于野戰(zhàn)、聞建奴而色變的局面，從今往后，必須徹底扭轉(zhuǎn)！

朕就是要明明白白告訴天下人，也告訴那后金皇太極 —— 從此以后，攻守易形了！

他能來宣大打劫，朕就能讓他有來無回！他能破關(guān)而入，朕就能關(guān)門打狗！年年被動挨打的日子，到頭了！”

一番話說得殿內(nèi)鴉雀無聲。眾臣低著頭，沒人敢再辯駁。許譽卿張了張嘴，還想再說 “國庫空虛”，可抬頭撞上皇帝銳利的目光，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怎么，都沒話說了？” 崇禎淡淡掃了眾人一眼，“若是沒有旁的奏事，便都退下吧。前方戰(zhàn)事自有孫承宗統(tǒng)籌，朝廷后勤供給跟上便是。誰再敢散播謠言、擾亂軍心，休怪朕不講情面。”

“臣…… 臣等遵旨?！?/p>

眾臣齊齊躬身行禮，喏喏而退。走出文華殿時，人人額角見汗，方才的底氣早散了大半。誰都看得出來，皇帝這是鐵了心要打一場硬仗，誰勸都沒用。

殿內(nèi)只剩崇禎一人時，他緩緩走回御座旁，望著墻上的宣大輿圖，久久不語。

他知道群臣的顧慮不是全無道理：野戰(zhàn)確實勝算不大，十萬大軍確實耗費驚人，這一仗確實有風險?？娠L險再大，也得打。

不打，就永遠跳不出 “被動守城、任人劫掠” 的死循環(huán)；不打，軍隊就永遠練不出野戰(zhàn)的底氣；不打，這大明的北境，就永遠是建奴的后花園。

攻守易形，不是說出來的，是打出來的。

“王承恩?！?/p>

“奴婢在。”

“傳旨兵部，宣大戰(zhàn)事，各司其職，后方不得妄議軍情。再有造謠生事者，革職查辦?！?/p>

“奴婢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