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鼎臣從澄心殿出來，歇了半刻剛才屬實是嚇著了，就沒敢耽擱，徑直往鎮(zhèn)撫司詔獄趕。他心里清楚，李永貞記恨殿上頂撞的仇，人剛抓進去，保不齊就要動刑逼供 ，真打出個好歹，不光案子沒法秉公審理，還得激起士林非議。

到了詔獄門口，守門的鎮(zhèn)撫司百戶立刻伸手攔住，躬身賠著笑：“許大人留步。詔獄重地，沒有刑部駕帖與東廠勘合，外人不得擅入，還請大人見諒。”

許鼎臣沉下臉：“我是陛下欽定的此案主審官，奉旨前來核查人犯、過問案情，你也要攔？”

那百戶面有難色，寸步不讓：“大人恕罪，詔獄有詔獄的規(guī)矩。李公公剛押著人進去，特意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擅自入內(nèi)。小的當差吃飯，不敢壞了規(guī)矩。”

兩人正僵持不下，身后傳來轎桿落地的輕響。孫承宗、徐光啟、錢龍錫三人先后下了官轎，緩步走了過來。

守門百戶一眼瞥見首輔的緋色官袍，臉色驟變，連忙單膝跪地行禮：“卑職見過孫閣老、徐閣老、錢閣老?！?/p>

孫承宗微微頷首，語氣平淡卻自帶分量：“開門吧。我們幾個陪許大人進去看看人犯。真出了差錯，自有我們擔著。”

首輔開了口，百戶哪里還敢攔，連忙起身揮手：“快！開中門！請諸位大人進去。”

沉重的鐵門 “吱呀” 一聲向兩側(cè)拉開，潮濕陰冷的氣息撲面而來。幾人魚貫而入，順著狹長幽暗的甬道往里走，越往里走，刑具的鐵銹味與霉味越重。

刑室就在甬道盡頭，門沒關(guān)嚴，老遠就能聽見李永貞的呵斥聲。幾人走到門口時，正聽見他厲聲下令動刑。

“住手！”

孫承宗沉聲一喝，邁步率先走了進去。

刑室里，姜埰四人剛被按到刑架上，繩索都還沒勒緊。李永貞背對著門口坐在椅子上，聽見聲音回頭，見是幾位閣臣聯(lián)袂而來，心里咯噔一下，連忙站起身拱了拱手：

“咱家當是誰呢，原來是諸位閣老駕到。稀客，稀客?！?/p>

他是東廠掌刑太監(jiān)，對著皇帝自稱 “奴才”，對著朝臣卻不必自降身份，一口一個 “咱家”，不卑不亢。

孫承宗沒接他的客套，目光先掃過刑架上的四人，見他們衣衫尚整、未見血痕，眉頭才稍稍舒展，隨即看向李永貞，語氣沉了下來：

“李公公，陛下只命你協(xié)查緝捕，可沒讓你私自動刑。人犯剛?cè)朐t獄，尚未過堂錄供，你便急著上刑，是想屈打成招，還是想把人打死了封口？”

“閣老這話說重了?！?李永貞笑了笑，指尖敲著桌沿，“這幾個狂生嘴硬得很，問什么都不肯說，一口咬定沒人指使。咱家也是奉旨辦事，不敲打下，他們哪里肯說實話？耽誤了陛下的差事，咱家可擔待不起?！?/p>

“擔待不起？” 錢龍錫皺著眉接過話，“真要是動刑逼出了假供，或是傷了人命，滿朝士林嘩然，到時候這個責任，恐怕公公更擔不起?！?/p>

徐光啟也緩緩開口：“李公公，太學(xué)生子雖言辭失度，終究是讀書種子。凡事依律而行才是正理，私刑逼供，傳出去有損朝廷體面。”

這時許鼎臣上前一步，站在李永貞面前，神色平靜卻寸步不讓：

“李公公，陛下明旨昭然：此案由我主審，公公僅協(xié)查緝捕。人犯既已歸案，當由三法司與我共同過堂審訊，按律問供。公公未與主審官商議便私自動刑，既不合朝規(guī)，也不符大明律法。真鬧到陛下跟前，只怕公公也不好交代?！?/p>

這話明著是講道理，實則是拿圣旨壓人 —— 主審官在此，你一個協(xié)查的越權(quán)動刑，本就是理虧。

李永貞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本想趁著人剛抓進來，先打一頓出出氣，順便逼幾句供詞好去皇帝面前表功，沒料到幾位閣臣竟會親自跑到詔獄來。首輔孫承宗親自出面，許鼎臣又占著主審的名分，真硬剛下去，吃虧的只能是自己。

他憋了半晌，終究悻悻地揮了揮手：“罷了罷了，既然許大人這么說，咱家就給諸位閣老這個面子。先把人解下來，送回牢房，等過堂了再說?！?/p>

旁邊的番役應(yīng)聲上前，解開了四人身上的綁繩。

四人落地后，先整理了一下皺亂的衣衫，齊齊上前幾步，對著孫承宗三人躬身行禮：“學(xué)生等，謝過諸位大人保全之恩?！?/p>

孫承宗看著他們，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了幾分：“你們年輕氣盛，心懷家國是好事，只是行事太過莽撞。朝堂之事自有法度章程，不是憑著一腔血氣硬闖就能成的。往后審訊據(jù)實回話便可，莫再逞口舌之快，平白送了性命?！?/p>

徐光啟也溫聲道：“讀圣賢書，所學(xué)何事，你們的心思我們都懂。只是路要一步步走，事要一件件辦。好生保重身子，別虧了自己?！?/p>

輪到許鼎臣時，他神色依舊平淡，語氣全是公事公辦的調(diào)子，半分徇私的樣子都沒有：

“今日攔著動刑，是依大明律法行事，不是對你們網(wǎng)開一面。案子該怎么查，本官就怎么查。是你們做的，不必推諉；不是你們做的，也不必攀扯旁人。后續(xù)過堂，你們據(jù)實回話便是。若是心存僥幸、胡言亂語，或是再敢妄議君上，誰也保不了你們?！?/p>

四人聞言，都躬身應(yīng)了聲 “學(xué)生明白”。姜埰張了張嘴，還想再說幾句，許鼎臣卻已轉(zhuǎn)過臉，對著鎮(zhèn)撫司千戶吩咐：

“把人送回單人牢房，每日飲食按監(jiān)生規(guī)格供給，不許克扣，更不許私自動刑、刁難人犯。出了半點差錯，唯你是問?！?/p>

“是，屬下明白?！?千戶連忙躬身應(yīng)下。

孫承宗微微頷首，轉(zhuǎn)身往外走：“走吧，案子的事，回頭再議?！?/p>

徐光啟、錢龍錫跟在身后，許鼎臣走在最后，臨出門前又回頭看了一眼 —— 四個年輕監(jiān)生站在刑室里，身影雖單薄，脊背卻都挺得筆直。

走出詔獄，午后的陽光撲面而來，驅(qū)散了身上的陰寒氣。孫承宗站在臺階上，望著遠處的宮墻，緩緩開口：“鼎臣，這案子不好辦。陛下那邊壓著火氣，士林這邊盯著結(jié)果，你既要給朝廷一個交代，也不能真寒了讀書人的心。分寸，要拿捏好?！?/p>

許鼎臣躬身應(yīng)道：“閣老放心，臣心里有數(shù)。定當秉公執(zhí)法，既不縱容狂悖，也不羅織罪名，給陛下、給天下人一個公道?！?/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