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二年六月中旬,南京龍江關(guān)碼頭連日里帆檣林立,搬運糧包的民夫喊著號子往來不絕,暑氣混著稻米的潮氣彌漫在碼頭上。
李邦華站在戶部糧庫的高臺上,看著一船船漕糧揚帆南下,神色沉穩(wěn)。到任近一月,明面上海防籌餉的差事推進(jìn)得有條不紊:二十萬石漕糧從常平倉、預(yù)備倉分批提調(diào),半月內(nèi)分三批走海路發(fā)往福建;兩淮鹽課協(xié)濟的八萬兩白銀、南京工部出的三萬兩料銀也已清點完畢,由官兵押解著送往福建造炮造船的衙門。蘇松常鎮(zhèn)四府的十五萬兩協(xié)濟銀,也由錢嘉征盯著各府催繳,已解來了七成。
這些都是擺到臺面上的差事,辦得滴水不漏,連南京戶部的堂官們都挑不出半分錯處??砂档乩铮畎钊A的目光,早已落在了府庫的底賬上。
這天午后,錢嘉征從蘇州趕來,徑直進(jìn)了李邦華在驛館的書房。他比一個月前瘦了些,官袍重新合身了,臉上也沒了之前的油滑氣,多了幾分干練。進(jìn)門他就把一摞賬冊放在案上,沉聲道:“大人,蘇松四府的協(xié)濟銀賬目都在這里了。下官核對了半個月,發(fā)現(xiàn)府庫里的虧空比預(yù)想的還大。賬面存銀該有十二萬兩,實存才七萬出頭,剩下的五萬兩,不是說‘暫借’給了糧商周轉(zhuǎn),就是記了‘前任虧空’,連個正經(jīng)的借據(jù)都沒有?!?/p>
李邦華翻了兩頁賬冊,指尖在 “暫借” 兩個字上點了點,冷聲道:“南京這邊也是一樣。常平倉賬面存糧二十八萬石,前幾日盤驗,實存才二十一萬石,七萬石的缺口,全是歷年‘借支’‘耗損’堆出來的。說是借支,實則就是歷任官員挪去填窟窿,和糧商勾結(jié)著中飽私囊?!?/p>
他放下賬冊,看向錢嘉征:“你在蘇松待了一年,比我熟。你說實話,這窟窿到底有多深?”
“深不見底?!?錢嘉征苦笑一聲,語氣里帶著幾分愧色,“下官之前渾渾噩噩,只當(dāng)是歷來的規(guī)矩,沒敢深查。這半個月翻了底賬才知道,從州縣到府庫,層層都有克扣。漕糧加耗、稅銀折色、常平倉放糧收糧,每一道關(guān)口都有人伸手。官紳勾連,盤根錯節(jié),不是抓一兩個人就能清干凈的?!?/p>
李邦華點了點頭,并不意外。
“不急?!?他指尖輕輕叩著案沿,“眼下海防是頭等大事,軍糧軍餉不能耽誤。咱們先把明面的差事辦扎實,把該發(fā)往福建的錢糧都備足送出去。借著籌餉、盤驗漕糧的由頭,慢慢清庫底、核賬目,一筆筆都記下來。等這邊穩(wěn)住了,再挨個算賬?!?/p>
“下官明白?!?錢嘉征躬身應(yīng)道,“蘇松那邊,下官回去就接著核賬,先把幾個虧空最厲害的縣挑出來,攢著實據(jù)。大人什么時候要,下官什么時候遞上來?!?/p>
李邦華看著他眼里的銳氣,微微頷首。這頓罵沒白挨,這把刀,總算是重新磨出了刃。
千里之外的朝鮮漢城,昌德宮的慶會樓里正飄著酒香。
夏收初畢,仁祖李倧在宮中設(shè)宴款待文武群臣,名義上是賀豐年,實則是商議后金使者剛提的歲貢加碼之事。殿上絲竹聲聲,案上擺滿了珍饈,可大臣們各懷心事,酒喝得都有些沉悶。主戰(zhàn)派的士林官員看不慣主和派一味屈從后金,主和派又覺得清流只會空談,不顧國小民弱的實情。
酒過三巡,眾人都帶了幾分醉意,殿內(nèi)的氣氛也松快了些。
就在這時,末席一個身穿綠色官袍的低階官員突然離席起身,大步走到殿中。此人是司諫院正言柳元翰,平日里就以直言敢諫聞名,最恨屈身事金。他剛站定,便猛地彎腰,從朝靴的夾層里抽出一柄三寸長的薄刃短匕 ,宮中搜身只查上身衣袍,誰也沒料到一個七品言官會把利刃藏在靴底。
滿座嘩然,殿外的侍衛(wèi)剛要沖進(jìn)來,柳元翰已經(jīng)舉著匕首,對著御座方向高聲道:“殿下!臣有話要說!”
李倧臉色驟變,拍案怒道:“柳元翰!你要造反嗎?!”
“臣不敢反!” 柳元翰聲音激昂,眼圈通紅,“臣只是想問殿下 —— 萬歷年間,大明傾舉國之兵救我朝鮮于亡國之際,再造之恩,世代難忘!如今殿下卻屈身事奉建州蠻夷,歲歲納貢,俯首稱臣,忘了宗廟社稷,忘了大明恩德!這般下去,朝鮮還有何面目立于天下?!”
這話戳中了殿上所有人的心事,一時間竟沒人出聲。
領(lǐng)議政崔明吉當(dāng)即站起身,皺著眉厲聲呵斥:“柳正言慎言!國事自有廟堂謀劃,豈容你一介小臣在宮宴之上放肆!還不快放下匕首請罪!”
“請罪?” 柳元翰紅著眼,猛地轉(zhuǎn)頭看向崔明吉,手里的匕首直指過去,聲音悲憤又尖銳,“和你這樣的蟲豸在一起,怎么能治理好國家!就是因為有你這樣的奸賊在朝,一味媚金賣國,國事才會敗壞至此!”
話音未落,他便攥著匕首朝崔明吉撲了過去。
旁邊的刑曹參判金典連忙起身攔阻,急聲道:“柳正言!你喝多了!快住手!”
可柳元翰早已被血氣沖昏了頭,哪里聽得進(jìn)去。他甩開金典的手,匕首狠狠往前一送。崔明吉慌忙側(cè)身躲閃,左臂還是被劃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鮮血瞬間浸透了官袍。
“拿下!拿下刺客!”
殿上侍衛(wèi)一擁而上,三下五除二就將柳元翰按倒在地,匕首被奪下,人被死死摁在金磚上。
好好一場宮宴,鬧得血流滿地。李倧氣得臉色發(fā)白,當(dāng)即下令將柳元翰打入義禁府大牢,嚴(yán)加審問。崔明吉被內(nèi)侍扶下去包扎傷口,群臣也沒了飲酒的心思,紛紛告退。慶會樓里杯盤狼藉,只剩滿地狼藉和沉悶的余波。
夜色漸深,崔府的書房里還亮著燈。崔明吉左臂纏著白布,靠在椅上,看著案上明朝登萊巡撫送來的密信,輕輕嘆了口氣。
后世史書多將他釘在 “媚金誤國” 的恥辱柱上,罵他是蠻夷的爪牙、李氏的奸臣。可少有人知,兩次江都之難后,朝鮮國力早已殘破不堪,面對后金的鐵騎,硬拼只有亡國一途。他主和十余年,一面應(yīng)付著后金的歲貢、征兵要求,千方百計推諉拖延,盡可能少出糧、少出人;一面暗中派密使渡海,與明朝登萊、遼東的官員互通消息,把后金的兵力調(diào)動、糧草儲備源源不斷地送過去。
聽竹書屋 致力于提供 青冥振鋒《大明王朝1627》全本閱讀體驗。本章 第349章 和這樣的蟲豸在一起,怎么能治理得好國家呢? 已結(jié)束,請繼續(xù)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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