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城西靈濟宮前的開闊空場。

三千五百余名家丁仆從黑壓壓列成數(shù)隊，為首百余人是各家蓄養(yǎng)多年的死士親隨，身著鐵甲、手持長刀長棍，余下眾人多是拼湊或幾月來倉促自治甲胄，手里握著樸刀、鐵尺甚至削尖的木棍安的臨時槍頭，看著人多勢眾，卻遠不及正規(guī)軍甲胄齊整。這些人分屬成國公、定國公、襄城伯等十余家居京勛貴。

定國公徐允禎站在靈濟宮的臺基之上，手里捧著一卷素帛檄文，深吸一口氣揚聲念了出來。他的聲音不算洪亮，卻借著風(fēng)勢飄滿全場：

“國家不幸，皇綱失序！自陛下踐祚以來，信用文臣，疏斥勛舊，以內(nèi)操閹宦掌宮禁之權(quán)，以苛刻文法削功臣之祿。祖宗二百余年之舊制，日削月改；元勛世臣之苗裔，朝不保夕。內(nèi)有王承恩之輩熒惑圣聽，外有東林余黨把持銓政，致使九邊寒心，宗室側(cè)目。

我等世受國恩，爵列公侯，安忍坐視宗社傾頹、祖制掃地？今日舉義，只為清君側(cè)、誅奸宦，匡扶明室，再整朝綱！上以安九廟之靈，下以泄功臣之憤！凡我功臣子弟，皆當(dāng)同仇敵愾，共赴大義！”

話音落下，前排百余名親隨舉刀呼應(yīng)，喊聲參差不齊，卻也帶著幾分狠戾。李國楨按刀站在徐允禎身側(cè)，臉上滿是按捺不住的亢奮：“國公，成國公已經(jīng)出西直門奔京營去了，咱們也該動了。今日是我當(dāng)值，城上的士兵不會阻攔我，我?guī)О税偃讼热Z西直門，接應(yīng)成國公帶京營人馬入城。您帶著大隊人馬先去兵仗局搶奪兵器?！?/p>

徐允禎點了點頭，沉聲道：“務(wù)必小心。左良玉的巡防營練得頗勤，萬一遇到別硬拼，繞道而行，先奪城門。等成國公帶京營兵一到，大局就定了。”

李國楨也不多言，點起八百精壯家丁，拎著兵器便往西直門方向疾走。只等京營大隊人馬一到，便開門放人。徐允禎則領(lǐng)著大隊人馬，迅速東挪。

消息傳得極快。不過兩刻鐘，宣武門內(nèi)的巡防營大營便接到了探馬急報。左良玉正在校場看士卒操練，聽聞 “西城勛貴聚了幾千人，披甲持械，口稱清君側(cè)，正往東來”，臉色驟然一沉，抓過腰間佩刀便厲聲下令：“吹號！全營集合！”

巡防營滿編不過三千余人，平日里分守九城內(nèi)外，此刻大營里能立刻調(diào)動的只有兩千出頭。左良玉披甲上馬，望著西城方向沉聲道：“這幫勛貴果然反了。傳令下去，主力隨我往西單牌樓一線堵截，絕不能讓他們靠近皇城一步。再派人快馬去宮里報信，請陛下旨意！”

紫禁城的御道上，一乘八抬暖輿走得又快又穩(wěn)。

崇禎靠在軟墊上，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沁著細密的冷汗。四次催吐幾乎掏空了他所有力氣，腹中空空蕩蕩，一陣陣發(fā)虛，頭暈?zāi)垦５母杏X時不時涌上來，意識時而清明，時而昏沉。他心里甚至掠過一絲懊悔穿越以來整日埋首案牘，日夜操勞，竟半點沒顧上鍛煉身體，底子差成這個樣子，一點毒物就能把他折騰得半條命都沒了。

“陛下…… 您怎么樣？” 王承恩小步跟在輿旁，聲音都帶著哭腔，眼看著皇帝臉色越來越差，恨不能替他受了這份罪。

崇禎閉著眼，聽見聲音，勉強撐開沉重的眼皮，喉間干澀發(fā)疼。他知道自己撐不了太久，必須趁著還清醒，把該布置的都布置下去。

“王承恩……” 他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楚，“聽好?！?/p>

“奴才在！奴才聽著呢！” 王承恩連忙湊到輿邊，屏住呼吸。

“第一，傳諭九門守將，即刻關(guān)閉九門，落閘上鎖。無朕金魚符與親筆手諭，任何人不得出入。敢私開城門者，斬立決?！?/p>

“第二，派人去西城，傳左良玉的巡防營…… 全力堵截，絕不能讓亂兵靠近皇城。”

“第三，出朝陽門，傳永衛(wèi)營主力一萬人，即刻入城接管城防，分守九門與皇城各處要害?！?/p>

“第四，走水路加急去天津，傳薊遼總督趙率教，點兵五萬星夜馳援京師…… 入京之后，立刻接管京營各營，將官盡數(shù)看管，一兵一卒不得擅動。京營…… 信不過了。”

幾句話說完，他便喘了好一陣，眼前陣陣發(fā)黑。

王承恩一邊記，一邊抹眼淚，連聲應(yīng)著：“奴才都記下了！奴才這就派最得力的人去！陛下您撐住，馬上就到西苑了，西苑駐著兩千多永衛(wèi)營的弟兄，到了就安全了！”

崇禎微微頷首，又閉上了眼。他心里緩緩想到，西苑駐著黃得功的兩千多永衛(wèi)營士卒，高墻深院，易守難攻，比守備混雜的紫禁城穩(wěn)妥得多。此刻他身邊能依仗的，只有六百余名信邸帶出來的內(nèi)操太監(jiān) 這些人都是他當(dāng)信王時就在府里親自挑選訓(xùn)練后又擴招了些許，忠心絕無問題，手里有刀有甲，是眼下最可靠的貼身護衛(wèi)；再加上兩百余名錦衣衛(wèi)緹騎與數(shù)百名宮內(nèi)侍衛(wèi)，湊起來也有千余人，護著他到西苑綽綽有余。

暖輿顛簸著往前，御道兩側(cè)的宮墻飛速后退。崇禎昏昏沉沉間，聽見外面甲葉碰撞、腳步雜沓，知道是護衛(wèi)隊伍在護著他疾行。他腦子里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幸好自己反應(yīng)快，及時催吐醒了過來，若是真的昏迷過去，此刻京里怕是已經(jīng)天翻地覆了。

這群勛貴挑的時機不可謂不毒，先是下毒亂他心神，要的就是他半死不活，再舉兵發(fā)難，打的就是群龍無首的主意。

“陛下，前面就是西苑門了！” 王承恩的聲音帶著幾分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