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寅時。

寒霜鋪滿商洛山前的開闊地，鐵腥味混著泥土的寒氣，刺得人鼻腔生疼。

曹文詔的一萬一千鎮(zhèn)軍，以千戶為單位，列成十一個獨(dú)立方陣，橫向鋪開三里地。每個方陣五百人，前后留有兩丈間隙，進(jìn)退自如。士兵們清一色穿著黑褐色布面甲 —— 棉布里襯外釘滿巴掌大的鐵葉，既能防流矢又輕便，甲片上結(jié)著一層白霜，在熹微晨光里泛著冷硬的光。最前排的刀盾兵將三尺圓盾重重頓在地上，發(fā)出整齊劃一的悶響。

“傳我將令，喊話勸降?！?曹文詔勒住馬韁，聲音沙啞而冰冷。他身上穿著加厚鎖子甲，外罩一件染血的戰(zhàn)袍，花白的胡須上掛著冰碴。

一名親兵催馬上前，運(yùn)足氣力大喊：“山上的人聽著！朝廷有旨，放下武器投降者，既往不咎！頑抗到底者，格殺勿論！”

喊聲在山谷間回蕩。

片刻之后，山上響起一陣震天的吶喊。

寨門大開，高迎祥手持一柄開山斧，騎著一匹瘦馬率先沖了出來。身后跟著兩萬名義軍，黑壓壓一片，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涌下山頭。

最前排全是被裹挾的流民。他們衣衫襤褸，手里拿著木棍、農(nóng)叉、鋤頭，面黃肌瘦，眼神麻木。后面才是高迎祥的核心精銳，穿著破爛的棉甲，握著繳獲的銹跡斑斑的刀槍。

“投降？” 高迎祥仰天大笑，笑聲里滿是瘋狂，“老子打下兩座縣城的時候，你們還在西安城里發(fā)抖！兄弟們，殺過去！搶了官軍的糧草，今天晚上就在官軍大營里喝酒吃肉！”

“殺??！”

兩萬名義軍發(fā)出震天的嘶吼，踩著雜亂的腳步，朝著官軍陣地猛沖過來。

“弓弩手，三段射！” 曹文詔厲聲喝道。

中陣三千名弓弩手分成三排，輪流放箭。

箭矢如蝗，遮天蔽日。

尖銳的破空聲連成一片，前排的流民成片倒下。有的人被一箭穿胸，釘在地上；有的人腦袋被射穿，腦漿迸裂；有的人身上插著三四支箭，還在跌跌撞撞往前沖。

尸體很快堆成了一道半人高的矮墻。

但后面的流民根本沒有停下。不沖，后面的督戰(zhàn)隊(duì)就會砍了他們的腦袋。他們踩著同伴的尸體，踩著滿地的血污，繼續(xù)往前涌。

“長矛手，挺矛！”

每個方陣前排的兩百名長矛手同時前刺，四米長的長矛組成一道鋼鐵荊棘。

沖在最前面的流民直接撞在長矛上，被串成了糖葫蘆。慘叫聲撕心裂肺，鮮血噴濺在布面甲上，順著鐵葉的縫隙流下來，在地上匯成一條條暗紅色的小溪。

刀盾兵緊隨其后，揮刀砍殺。環(huán)首刀劈過骨頭的脆響不絕于耳，斷肢、頭顱四處亂飛。

義軍像潮水一樣涌上來，又像潮水一樣退下去。反復(fù)沖殺了三次，始終無法突破官軍的方陣防線。陣地前的尸體越堆越高，已經(jīng)沒過了人的膝蓋。

“曹變蛟！” 曹文詔的目光掃過戰(zhàn)場，厲聲喝道。

“末將在！”

“率八百重騎兵，從左翼包抄！”

“遵命！”

曹變蛟一揮手，八百名重騎兵立刻脫離本陣。戰(zhàn)馬也披著半身馬甲，馬蹄聲如悶雷，大地微微震動。

披甲戰(zhàn)馬像鐵疙瘩一樣撞進(jìn)義軍的側(cè)翼。馬槊橫掃，所過之處血肉橫飛。沒有拒馬，沒有長槍陣，義軍在重騎兵面前就像紙糊的一樣。有的人被馬槊挑飛三丈高，有的人被馬蹄踏成肉泥，有的人被戰(zhàn)馬撞得骨骼粉碎。義軍陣型瞬間被沖得七零八落，數(shù)千人哭喊著四散奔逃。

高迎祥見狀，急忙抽調(diào)三千精銳前來堵截。

就在這時，官軍陣中突然傳來幾聲巨響。

“轟隆！轟隆！”

兩門佛郎機(jī)火炮同時炸膛。

滾燙的鐵碎片四處飛濺，周圍十幾個官軍士兵瞬間被炸得血肉模糊。黑色的火藥硝煙彌漫開來，遮擋了視線。

“怎么回事？！” 曹文詔臉色一變。

“將軍！山間霧氣大，火藥受潮了！炮膛炸了！”

混亂之中，義軍趁機(jī)發(fā)起反撲。幾百名悍不畏死的精銳舉著大刀，沖破了最左側(cè)一個千戶方陣的前沿防線。

“殺??！官軍的炮炸了！沖?。　?/p>

官軍前沿陣腳大亂，士兵們紛紛后退。

就在這危急時刻，右翼突然響起一陣喊殺聲。

張獻(xiàn)忠率領(lǐng)五百名舊部，從斜刺里殺了出來。

他光著膀子，布面甲扔在地上，臉上沾著血污，手里拿著一把豁了口的鬼頭刀，悍勇無比。他太了解流民的打法了 —— 全靠頭目指揮，只要?dú)⒘伺e旗的，剩下的就是一盤散沙。

“專殺扛旗的！” 張獻(xiàn)忠大吼一聲，縱身跳進(jìn)義軍陣中。

鬼頭刀上下翻飛，刀刀致命。他一眼就看到了不遠(yuǎn)處一個舉著 “闖” 字小旗的頭領(lǐng)，幾步?jīng)_過去，手起刀落，人頭滾落在地。

周圍的義軍瞬間愣住了。

張獻(xiàn)忠割下那人的耳朵，揣進(jìn)懷里，又朝著下一個舉旗的沖去。他的部下也紛紛效仿，專挑義軍的頭目和旗手下手。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十幾個義軍頭領(lǐng)被斬殺。

失去指揮的義軍徹底亂了，像無頭蒼蠅一樣四處亂竄。

官軍趁機(jī)穩(wěn)住陣腳，發(fā)起反攻。長矛如林，刀光如雪，義軍成片倒下。

戰(zhàn)斗一直持續(xù)到黃昏。

夕陽西下，將整個戰(zhàn)場染成了血紅色。

高迎祥看著滿地的尸體，看著丟盔棄甲的殘兵敗將，終于咬牙下令：“撤！撤回山里！”

殘余的義軍扔下武器，狼狽地逃回了商洛山。

曹文詔沒有下令追擊。

戰(zhàn)場上一片狼藉。

折斷的長矛、破碎的布面甲、散落的箭矢、炸膛的火炮殘骸，還有層層疊疊的尸體。有的尸體還保持著沖鋒的姿勢，有的尸體緊緊抱在一起，有的尸體被馬蹄踏得面目全非。血水流進(jìn)土里，把整個開闊地都染成了暗紅色。

“清點(diǎn)傷亡。” 曹文詔的聲音疲憊而沙啞。

片刻之后，傳令兵回報(bào)：“稟將軍，我軍傷亡八百七十二人，陣亡三百一十四人。義軍傷亡約五千人，被俘一千二百余人?！?/p>

曹文詔點(diǎn)了點(diǎn)頭，沒有說話。

這時，洪承疇的中軍大旗緩緩移動過來。

洪承疇騎在馬上，看著眼前的尸山血海，眼神沒有一絲波瀾。

“傳令下去?！?洪承疇緩緩開口，“全軍收兵，就地扎營。深挖壕溝，高筑營壘，圍而不攻。切斷所有通往山里的糧道，我要活活困死他們?！?/p>

“遵命！”

歐克了家人們今天不出意外，也努把力，繼續(xù)更個五章，還望兄弟們多多五星好評，多多催更，要是有些小禮物的話那就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