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元年十月十二日,辰時。
漢兒莊的晨霧像浸了血的棉絮,粘在人臉上涼絲絲的。斷壁殘垣間飄著馬糞味、焦糊味和揮之不去的血腥味,代善的兩紅旗殘部與多爾袞的正白、鑲白旗人馬沿著官道緩緩開進,馬蹄踏過凍硬的泥土,留下雜亂的蹄印。阿濟格的兩藍旗早已在此等候,營寨連綿數里,炊煙稀稀拉拉 。
至此,后金入關的所有兵力在此集結完畢。龍井關方向傳來的號角聲刺破寂靜?;侍珮O的軍令由快馬送達:
“多爾袞統正白、鑲白旗守漢兒莊第一道土壕防線;代善統兩紅旗,守莊北長城隘口第二道防線;阿濟格統兩藍旗,即刻護送所有輜重、俘虜出關,不得延誤;兩黃旗駐龍井關關口為總預備隊。輜重、百姓優(yōu)先,戰(zhàn)兵殿后,十月十三日午時前,務必全數出關?!?/p>
軍令傳下,各旗立刻動了起來。漢兒莊外圍連夜挖出三道深一丈二尺的壕溝,壕前密植拒馬,削尖的木刺泛著冷光。
多爾袞身披素白棉甲,沿著防線緩步巡查。他的臉在晨霧里顯得格外蒼白,昨夜從三屯營撤退時,他一夜未眠,親自斷后三次,才甩開祖大弼的追兵?!懊鬈娙魜砉ィ纫耘谵Z散陣型,再以箭雨壓制,不許出壕近戰(zhàn)。違令者,斬?!?/p>
親兵低聲道:“貝勒,阿濟格已經帶著第一批車隊走了。那些漢人百姓哭嚎得厲害,要不要……”
“不用管?!?多爾袞打斷他,目光望向南方,“只要能把糧食和丁口帶回遼東,死多少都無所謂。我們的族人,還在沈陽等著這些東西過冬?!?/p>
同日午時,漢兒莊以南三里。
袁崇煥的關寧軍主力揚起漫天塵土,緩緩停下。士兵們拖著沉重的腳步,臉上滿是疲憊從石門驛追到鐵廠嶺,再到三屯營,他們已經連續(xù)行軍作戰(zhàn)十日,很多人腳上的布鞋磨穿了,腳掌凍得通紅,卻只能用破布草草裹住。
袁崇煥勒住戰(zhàn)馬,舉起望遠鏡望向漢兒莊。土墻上的旌旗獵獵作響,炮口在陽光下泛著冷光。他放下望遠鏡,眉頭緊鎖。親兵遞上后勤賬冊,泛黃的紙上寫著密密麻麻的數字:“督師,全軍糧草僅余三日,佛郎機炮子銃合計一百二十枚,鉛彈不足三萬發(fā),弓箭只剩一萬兩千支?!?/p>
“知道了?!?袁崇煥接過賬冊,隨手遞給身后的幕僚。申時,徐允禎、朱純臣的京營部隊從東面抵達,隊伍松松垮垮,不少士兵邊走邊啃著麥餅,還有人偷偷把兵器扛在肩上。董繼舒的五千宣大騎兵從西面趕來,馬蹄聲整齊劃一,甲胄鮮明,是目前明軍中狀態(tài)最好的一支部隊。
至此,明軍兩萬五千人在漢兒莊外圍形成三面合圍。中軍帳內,燭火搖曳,諸將圍坐一圈,氣氛壓抑。
“督師,趁韃子立足未穩(wěn),我們三面同時進攻,定能一舉攻破漢兒莊!” 祖大弼第一個站起來,拳頭砸在桌子上,“阿山都被我們活捉了,還怕他多爾袞不成!”
“不可?!?董繼舒搖了搖頭,“韃子防線堅固,又有火炮依托。我軍糧草不足,士兵疲憊,硬攻只會徒增傷亡?!?/p>
徐允禎和朱純臣對視一眼,都沒有說話。京營的戰(zhàn)斗力他們最清楚,讓他們守城還行,野戰(zhàn)攻堅,怕是一沖就散。
袁崇煥沉默良久,手指在輿圖上漢兒莊的位置輕輕敲擊:“今夜先以輕騎夜襲,探其虛實。若能打亂其部署,明日再大舉進攻;若不能,便穩(wěn)步推進,逼其撤退。陛下密諭在先,只需收復關內失地,不可強行出關?!?/p>
戌時,夜色如墨。
兩千關寧騎兵銜枚疾走,馬蹄裹著棉布,悄無聲息地摸向漢兒莊外圍。
隊伍剛摸到距壕溝五十步處,土墻上突然亮起無數火把,瞬間把黑夜照得如同白晝。
“放箭!”
一聲令下,火箭帶著尖嘯破空而來,拖著長長的火尾扎進騎兵隊列。戰(zhàn)馬受驚,人立而起,嘶鳴著把背上的士兵甩下來。王二柱的馬也中了一箭,猛地往前一躥,他死死抓住韁繩,才沒有摔下去。
“放銃!”
明軍騎兵紛紛舉起三眼銃,對著土墻開火。硝煙噴涌,鉛彈打在土墻上,濺起細碎的泥土。可后金兵躲在壕溝里,根本傷不到他們。滾木礌石從土墻上推下來,砸在人群中,發(fā)出沉悶的響聲。有人被圓木砸中胸膛,口吐鮮血倒在地上;有人被礌石砸斷腿,躺在地上哀嚎,卻沒人敢停下來救他。
“撤!快撤!” 祖大弼揮刀擋開一支飛來的火箭,厲聲大喊。
明軍掉頭回撤,后金弓箭手追在后面放箭,箭雨落在身后,不斷有人中箭落馬。從馬上摔下來,瞬間被追上來的后金兵亂刀砍死。
回到營地時,清點人數,傷亡一百五十七人,折損戰(zhàn)馬八十三匹。旁邊的傷兵躺在地上,腿骨被砸斷,白森森的骨頭茬子露在外面,哀嚎聲越來越弱,直到后半夜,終于沒了聲息。沒人管他,軍醫(yī)都在忙著重傷號,像他這樣的,只能等死。
十月十三日,辰時。
明軍集中十二門中火炮,在漢兒莊以南百步處構筑炮陣地。炮手們赤著胳膊,將銅制子銃推入炮膛,用木楔固定好燕尾榫,然后用通條搗實火藥。指揮旗手站在高處,手里的紅旗高高舉起。
“放!”
紅旗落下,十二門炮同時轟鳴。
霰彈如同冰雹般橫掃土墻,木屑與碎磚飛濺,一名后金炮手正低頭裝填子銃,被一發(fā)鉛彈打中胸膛,整個人向后飛出去,撞在身后的土堆上,再也沒起來。硝煙滾滾,嗆得人睜不開眼,三步外不見人影。一塊溫熱的碎肉落在王二柱的臉上,黏糊糊的,他伸手抹了一把,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多爾袞站在土墻后的指揮臺,正舉著望遠鏡觀察明軍陣地。一發(fā)霰彈擊中他身側的胸墻,炸裂的木刺與鉛彈斜射而出,擦過他的小腹,深深嵌入左側大腿內側。
“呃……”
多爾袞悶哼一聲,身子晃了晃,親兵連忙扶住他:“貝勒!您受傷了!”
“慌什么。” 多爾袞按住流血的傷口,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額角滲出豆大的冷汗,“傳令,放棄第一道防線,向長城隘口撤退。留下五百死士斷后,燒毀所有帶不走的輜重?!?/p>
親兵扶著他退到后方,隨軍老軍醫(yī)匆匆趕來,用匕首割開他的褲腿,只見傷口深可見骨,鉛彈嵌在肌肉里,周圍的皮肉已經發(fā)黑。老軍醫(yī)拿出燒酒澆在傷口上消毒,多爾袞緊咬牙關,雙手死死攥著馬鞍,指節(jié)泛白,一聲未吭。
鉛彈被取出來時,帶著一串血肉。老軍醫(yī)清洗完傷口,用干凈的布包扎好,然后拉著親兵走到一邊,壓低聲音搖了搖頭:“傷得太重了,傷及根本。日后…… 怕是再難有子嗣了?!?/p>
親兵臉色大變,回頭看了一眼多爾袞的背影,不敢再多說一個字。
炮擊持續(xù)了整整一個時辰,后金第一道防線多處坍塌,土墻被炸得千瘡百孔。明軍發(fā)起沖鋒,卻只攻下一座空營。斷后的五百后金死士依托殘垣斷壁放冷槍,又造成明軍三十余人傷亡。多爾袞率部有序撤至代善的第二道防線,依托長城城墻重新布防,弓箭手占據垛口,箭指下方官道。
午時,明軍推進至長城腳下。
袁崇煥站在一處土坡上,望著巍峨的長城。城墻上旌旗密布,后金弓箭手的身影在垛口間晃動。皇太極的兩黃旗主力就在關內,只要明軍敢攻關,他們隨時可以出關支援。
“督師!韃子主力就在關口,趁他們立足未穩(wěn),一鼓作氣攻上去!” 祖大弼再次請戰(zhàn),臉上滿是急切。
袁崇煥緩緩搖頭,指著身后的士兵:“你看看他們?!?/p>
祖大弼回頭望去,只見士兵們東倒西歪地坐在地上,有的靠著樹干打盹,有的啃著干硬的麥餅,有的在給受傷的同伴包扎。他們的眼神里沒有勝利的渴望,只有無盡的疲憊和麻木。
“我軍糧草只剩一日,士兵已連續(xù)作戰(zhàn)十日,體力早已透支?!?袁崇煥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強行攻關,我軍傷亡必過大。就算打下龍井關,皇太極只要把關口一堵,我們就成了孤軍深入。陛下密諭只令收復關內失地,不可強行出關窮追?!?/p>
他下令停止進攻,只派三百小股部隊試探性攻擊隘口。后金弓箭手居高臨下,箭如雨下,明軍士兵紛紛倒地,試探進攻無果。袁崇煥傳令各營就地扎營,加固工事,與后金隔長城對峙。
此時,龍井關內,最后一批輜重車隊與被俘百姓已全部通過關口。阿濟格率兩藍旗殿后,緩緩向關口移動?;侍珮O站在關城上,看著關外連綿的明軍營地,又看了看身邊臉色蒼白、走路都有些跛的多爾袞,沉聲道:“傳令代善,逐步放棄隘口,向關口收縮。留一千精銳弓箭手在長城垛口布防,掩護主力撤退?!?/p>
未時,代善率兩紅旗放棄第二道防線,邊打邊撤。明軍沒有追擊,只是穩(wěn)步推進,收復長城沿線所有隘口。申時,多爾袞、代善率部抵達龍井關關口,依次入關。一千弓箭手留在垛口,持續(xù)放箭壓制明軍,直到主力全部入關,才棄關撤退。
酉時,最后一名后金弓箭手消失在長城以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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