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土廠的慶功宴，擺在了廠區(qū)大食堂里。

說是食堂，其實就是個大倉庫改的。墻角還堆著半截沒用完的鋼材，上面蓋了層麻袋，麻袋上又落了點灰。屋頂掛了兩盞一百瓦的白熾燈泡，把滿屋子的煙氣和酒氣照得黃澄澄的，像是罩了一層舊報紙。

屋里一共擺了六張圓桌，桌面上的菜不多，但有肉。有紅燒肉，燉雞，還有一大盆豬骨頭燉粉條。油汪汪的湯面上浮著幾顆辣椒籽，底下是吸飽了湯汁的紅薯粉條，一夾就斷，滑溜溜地往碗外跳。

酒是本地產(chǎn)的高粱燒，倒在搪瓷缸里，那股沖勁兒隔著老遠(yuǎn)就能聞到。有人剛揭開蓋子，就被那味兒嗆得直咳嗽，旁邊人哈哈一笑：“你這鼻子也太嬌貴了！這可是牛經(jīng)理特批的‘慶功專用酒’！”

牛志明已經(jīng)喝得臉紅脖子粗了。

他站在板凳上，一手端著搪瓷缸，一手拍著桌子，扯著嗓子喊：“你們是不知道啊，那天苗春風(fēng)那臉，從紅到白，從白到青，跟變戲法似的！他跟我說什么？他說我們沃土的刀片頂天也就八百畝！結(jié)果呢？祝大海把那泥巴一擦，商標(biāo)一露，好家伙，當(dāng)場就把苗春風(fēng)給釘在那兒了！”

底下哄堂大笑。

“釘住了！”有人學(xué)著釘釘子的動作，拿筷子往桌上戳，“咚！咚！咚！直接給他釘在地上起不來！”

祝大海坐在角落里，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腦勺，嘿嘿笑著：“其實我也就是實事求是。那刀片啥情況，咱心里都有數(shù)。”

“你拉倒吧！”牛志明一揮手，差點打翻旁邊的酒缸，“你那天聲音比誰都大！你忘了，你蹲在那兒擦泥巴的時候，手都在抖！我還以為你要尿褲子！”

大伙兒又是一陣笑，祝大海忍不住咧了咧嘴。

可他的眼眶一直是紅的。

他這人平時話不多，今天卻主動站了起來，一只手扶著桌沿，另一只手端起了缸子：“行了行了，大家都靜一靜?！?/p>

笑聲漸漸停了。

“今天這頓酒，”他頓了頓，嗓音有點啞，“我得敬一個人。”

他轉(zhuǎn)過頭，看向秦桂梅。

秦桂梅正坐在他旁邊，筷子夾著一塊紅燒肉，半天沒往嘴里放。她在想事情，想的不是東城起重，也不是沃土廠，她在想齊教授前幾天打來的那個電話。

齊教授說，她那個軍工高精度傳動部件的預(yù)研報告，上面已經(jīng)批了，讓她盡快回京接手項目。

那是她熬了整整三年才磨出來的成果，是從一張草圖、一堆廢料、無數(shù)個通宵里摳出來的技術(shù)突破。國家要她回去，說明他們終于看見了她的價值。

可現(xiàn)在……

“桂梅?！弊４蠛：傲艘宦?。

秦桂梅猛地回神，趕緊把筷子放下：“祝廠長，怎么了？”

“這第一杯酒，我敬你?！弊４蠛？粗?，聲音低沉，“沒有你，沃土廠這個年，過不去。別說吃肉喝酒了，三十幾號人的工資都發(fā)不出來，全廠都得喝西北風(fēng)去。你是咱們廠的功臣?！?/p>

屋里一下子安靜下來。

幾個年輕工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人悄悄抹了下眼角。

秦桂梅站起來，端起自己面前的搪瓷缸。里面裝的不是酒，是溫開水。她身子不方便喝烈酒，也沒多解釋，只是笑了笑：“徐廠長，你說這話就見外了。我是咱沃土廠的人，廠子有事，我能不管嗎？來，這杯我干了。”

她仰頭把水喝干凈。

祝大海也把半缸子高粱燒一口悶了，喉結(jié)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沉重的東西。

牛志明在那邊起哄：“徐廠長，光喝酒不行，得讓桂梅講兩句！”

“對，講兩句！”底下幾個年輕人跟著拍巴掌。

秦桂梅想了想，也沒推辭，就站在那兒說：“沃土廠的刀片，只是第一步。咱們的技術(shù)底子薄，設(shè)備舊，往后日子還長著呢。只要大家信我，咱們就把這個小廠，一年一個樣，幾年大變樣，早晚能干到全國去?！?/p>

“好！”

掌聲和叫好聲混在一起，把倉庫頂上的灰都震下來了幾層。

秦桂梅坐回位置，臉上的笑容卻沒維持太久。

她心里有件事，放不下。

東城起重的事，宗鴻朗在信里跟她說了個大概。周德明潛逃之后，留下了一個巨大的爛攤子。假合同虧空，廠里的賬上幾乎沒錢了。更要命的是，外資那家香港公司并沒有因為周德明跑了就放棄，反而趁東城起重最虛弱的時候，再次提出了收購意向。

條件比上一次更苛刻——他們要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權(quán)，作價八萬。名義上說是替廠里還清外債、安置工人，聽起來像是雪中送炭，實則是趁火打劫。

他們真正想要的，是那三臺老設(shè)備。

車床、銑床、磨床。

雖然老舊，但都是當(dāng)年蘇聯(lián)援建時留下的寶貝，精度至今不輸新貨。還有那些壓在檔案室鐵柜里的技術(shù)圖紙，幾十年積累下來的工藝參數(shù)，全是無價之寶。

一旦被外資拿走，轉(zhuǎn)頭就能拆解仿制，甚至出口創(chuàng)匯。而東城起重，只會變成一張空殼，上千名工人，一夜之間失業(yè)。

宗乘恩急得住進(jìn)了衛(wèi)生所。

宗鴻朗這些天一直在東城穩(wěn)住局面，但廠里上千號工人，人心惶惶，光靠他一個人扛不住。

秦桂梅拿起筷子，把那塊紅燒肉塞進(jìn)嘴里。

肉燉得很爛，入口即化，但她吃著沒嘗出什么味兒。舌尖像蒙了層布，什么都感覺不到。

就在這時候，食堂的門被猛地推開了。

一陣?yán)滹L(fēng)灌進(jìn)來，帶著十月末的寒意，把門口的幾個人吹得一縮脖子。

跑進(jìn)來的是廠里的門衛(wèi)老崔。他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手里捏著一張紙，站在門口張望了一圈，看到秦桂梅就直奔過來了。

“秦工，秦工，電報，加急的！”老崔把那張紙遞過來，手還在抖。

秦桂梅接過電報，低頭一看。

上面只有短短兩行字：東城起重瀕臨絕境，外資逼購最后期限三日。宗乘恩病倒，請桂梅速來。

沒有署名，但她知道這是誰發(fā)的。

是宗鴻朗。

他不會寫太多字，也不會拐彎抹角。這種時候，能發(fā)電報，已經(jīng)是拼了命在求救。

她放下電報，深吸了一口氣。

桌上的人都不說話了，眼睛齊刷刷看著她。

牛志明端著酒缸子，湊過來瞅了一眼電報上的字：“東城起重？就是那個老國企？不是聽說都快黃了嗎？”

沒人接話。

祝大海放下筷子，神情嚴(yán)肅：“桂梅，出大事了？”

秦桂梅把電報疊好，揣進(jìn)棉襖口袋里。她站起身來，看了看祝大海，又看了看牛志明和祝大海。

“廠長，東城起重那邊出了點急事，我得連夜走一趟。”

“現(xiàn)在？”祝大海抬頭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已經(jīng)是晚上八點多了，外面黑得像鍋底，十月的風(fēng)刮得呼呼響，樹影子在地上亂晃，像鬼手在抓人。

“現(xiàn)在?！鼻毓鹈氛f得很干脆。

她轉(zhuǎn)頭對牛志明說：“牛經(jīng)理，沃土廠的刀片訂單，你盯緊點。年后還有一批貨要發(fā)，工藝文件我都放在你辦公桌的抽屜里了。有任何技術(shù)問題，打我留的那個電話?！?/p>

牛志明把酒缸子往桌上一放，拍了拍胸脯：“你放心，技術(shù)上的事我不懂，但盯訂單、催材料，我牛志明要是誤了事，你回來拿我是問?！?/p>

祝大海也站起來：“桂梅，需要我和你姑跟你去東城嗎？”

“不用。”秦桂梅搖頭，“你留在廠里盯生產(chǎn)。東城那邊的情況不清楚，我一個人先去探探底。”

祝大海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嘆了口氣：“那你路上小心。走，我送你去車站?！?/p>

從沃土廠到鏡城火車站，騎自行車得四十分鐘。

祝大海騎車，秦桂梅坐在后座上，一手提著她那個裝著圖紙和筆記本的帆布包，一手扶著車架。夜風(fēng)迎面吹來，灌得她鼻尖發(fā)涼，耳朵像針扎一樣疼。

到了鏡城火車站，已經(jīng)是晚上九點多了。

車站門口掛著幾盞昏黃的燈，售票窗口前排著十幾個人的長隊。秦桂梅看了一眼時刻表，最近一趟經(jīng)過東城的車，是十點二十分。

她去窗口買票，硬座。

就在她拿著票往候車室走的時候，身后傳來一個熟悉的腳步聲。

不急不緩，踩在水泥地上，帶著一種特有的節(jié)奏感。

秦桂梅回頭。

候車室門口的燈下，站著一個穿著灰色舊大衣的男人。個子很高，肩膀?qū)?，人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眼里全是血絲。

宗鴻朗。

他沒說話，只是看著她，嘴角微微動了動。

秦桂梅走過去，站在他面前。

“你發(fā)的電報？”

“嗯?！?/p>

“怎么不在東城待著？”

“我來接你。”宗鴻朗的聲音有點啞，“我怕你一個人到了東城，兩眼一抹黑?！?/p>

秦桂梅看著他。他的大衣領(lǐng)子立著，遮住了半張臉，但遮不住眼下那兩團(tuán)青黑。廠子的事，把他熬得不輕。

她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那就一起走?！?/p>

兩個人走進(jìn)候車室，在長椅上坐下。

候車室里擠滿了人，有扛著麻袋的農(nóng)民，有抱著孩子的婦女，有穿著舊軍大衣轉(zhuǎn)業(yè)回來的老兵?？諝饫锘熘鵁煵菸?、方便面味，還有一股子汗酸味。

宗鴻朗從懷里掏出一個油紙包，遞過來。

“什么？”

“雞蛋。”他說，“我姐煮的。她知道我要來接你，非讓我?guī)稀！?/p>

秦桂梅接過油紙包，打開一看，里面是兩個還帶著溫?zé)岬闹箅u蛋。她剝了一個，咬了一口。雞蛋有點咸，應(yīng)該是用鹽水煮的。

“你姐最近怎么樣？”秦桂梅一邊嚼一邊問。

“她沒事。在廠辦幫我頂著呢?！弊邙櫪士吭谝伪成希]著眼睛，“我姐夫在車間也盯著。工人現(xiàn)在情緒還算穩(wěn)。但賬上的窟窿太大了，周德明那個王八蛋，把廠里所有的流動資金都挪走了?！?/p>

秦桂梅咽下嘴里的雞蛋，低聲說：“三天期限，外資那邊到底要什么條件？”

宗鴻朗睜開眼睛，眼睛里沒有一絲睡意。

“他們要東城起重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權(quán)，作價八萬。條件是替廠里還清外債，安置工人。聽起來好像挺厚道，但你知道他們真正要什么嗎？”

“要什么？”

“要技術(shù)。要設(shè)備。要東城起重幾十年積攢下來的底子?！弊邙櫪实穆曇魤旱煤艿?，“那三臺老設(shè)備，雖然舊，但底子好。他們拿到手，轉(zhuǎn)頭就能把設(shè)備拆走，把技術(shù)圖紙打包，剩下的殼子扔給工人，讓他們自生自滅?！?/p>

秦桂梅攥緊了手里的雞蛋殼，指節(jié)泛白。

“所以你不能讓他們得逞。”

“對。”宗鴻朗看著她，“我得把廠子保下來。但我一個人不行。賬上的事，法律上的事，我都能想辦法。唯獨技術(shù)上，這臺戲，得有你來唱?！?/p>

秦桂梅沒有立刻回答。

她把剩下的一個雞蛋也剝了，塞進(jìn)嘴里，嚼完咽下去，才慢慢開口：“我跟你去東城，不是為了幫你?！?/p>

宗鴻朗微微一愣。

“我是為了我自己?！鼻毓鹈房粗蜍囀姨旎ò迳夏潜K忽明忽暗的燈，“秦海生在東城起重干過。他在那兒留下過東西，也留下過遺憾。我想去看看，能不能把他的遺憾補上?！?/p>

宗鴻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秦桂梅肩膀上的灰。

“行。不管為了什么，咱倆把這件事扛下來?！?/p>

十點二十分，綠皮火車噴著白汽，哐當(dāng)哐當(dāng)?shù)伛傔M(jìn)了站。

車門一開，人群像潮水一樣涌出來，又像潮水一樣涌進(jìn)去。秦桂梅和宗鴻朗擠上車，在車廂盡頭找到了兩個靠窗的硬座。

火車開出鏡城站的時候，窗外的燈火一點點退去，只剩下黑沉沉的曠野和遠(yuǎn)處偶爾閃過的幾點農(nóng)家燈光。

宗鴻朗靠在窗邊，很快就睡著了。他太累了，腦袋歪在玻璃上，隨著火車的震動一下一下地磕。

秦桂梅沒睡。

她把帆布包放在膝蓋上，從里面拿出一個筆記本，翻開空白頁，用圓珠筆寫下了幾個字：

東城起重，三臺核心設(shè)備:車床，銑床，磨床。**

然后她在下面畫了一條線，開始寫改造方案。車子晃得厲害，字寫得歪歪扭扭，但她不在乎。她知道，天一亮，到了東城，就得馬上進(jìn)車間，沒有時間給她重新準(zhǔn)備。

她寫下；1. 車床主軸磨損嚴(yán)重，需更換軸承組，可用沃土廠備用件替代，但需現(xiàn)場校準(zhǔn)。

2. 銑床液壓系統(tǒng)老化，壓力不足，建議臨時加裝手動增壓閥，應(yīng)急使用。

3. 磨床導(dǎo)軌變形，影響精度，必須重新刮研，至少需要三天。

她停下筆，望著窗外漆黑的夜色。

東城起重的命運，不只是一個廠子的生死，更是千百個家庭的飯碗，是老一輩工人的尊嚴(yán)，是她養(yǎng)父秦海生沒能完成的夢。

她合上筆記本，輕輕拍了拍封面，像是在安撫一個即將出征的戰(zhàn)友。

火車在夜色中穿行，朝著東城的方向，一路向北。

車輪與鐵軌撞擊的聲音，像心跳，一聲接一聲，堅定而有力。

她閉上眼，卻沒有睡意。

她知道，這一去，不會再有回頭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