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一起沖刺高考?！?/p>

林婉清點了點頭，嘴角彎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了。

她轉(zhuǎn)身拿起講臺旁邊的塑料袋，手指捏著袋口，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路上小心。”

她說，然后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她身后慢慢合上，鎖舌咔噠一聲，很輕。

李深背上書包，從教室后門出去，下了樓。

走廊里空蕩蕩的，腳步聲在墻壁之間彈來彈去。

樓梯的扶手是鐵管的，漆皮剝落了一塊一塊的，露出下面銹紅的鐵。

操場上有幾個男生在踢球，喊叫聲在空曠的場地上回蕩，一個喊“這邊”，一個喊“傳”，球踢出去的聲音，悶悶的，撞在腳上。

他從操場邊上的小路穿過去，路邊的冬青葉子綠得發(fā)黑，蒙著一層灰。

出了校門，往鎮(zhèn)西菜市場那邊走。

他剛走出幾步，腦子里突然響起引擎轟鳴聲，轟隆隆的，跟拖拉機似的。

嘟嘟——！宿主！本系統(tǒng)要發(fā)言！

系統(tǒng)的摩托車這次換了一身行頭，穿著黑色皮衣，皮衣拉鏈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的白襯衫，戴著墨鏡，墨鏡片圓圓的，黑黑的，嘴里叼著一根牙簽，牙簽在嘴角翹著，頭發(fā)抹了發(fā)膠，往后梳成大背頭，油光锃亮，一根都不亂。

它把摩托車停在李深腦子里的虛空中，一只腳踩在地上，一只手搭在車把上，擺了個造型，下巴抬著，墨鏡往下拉了拉，露出眼睛。

賤兮兮地說，“宿主，本系統(tǒng)觀察了一下，你今天收到了三個女人的關(guān)心。

一個送筆，一個送筆記，一個送畫冊。

三個！一天之內(nèi)！”

它摘下墨鏡，用拇指和食指捏著鏡腿，在手里轉(zhuǎn)了一圈，墨鏡在手指上轉(zhuǎn)得飛快。

本系統(tǒng)掐指一算，“這陣勢，有點當年本系統(tǒng)的風(fēng)范啊。

想當年，本系統(tǒng)縱橫江湖的時候，那也是風(fēng)流倜儻，人見人愛，花見花開……”

李深一邊走一邊在心里回了一句。

“你一個系統(tǒng)，有狗屁風(fēng)范。”

系統(tǒng)的表情瞬間僵住了。

墨鏡從手里掉下來，在虛空中彈了一下，彈起來又掉下去，它手忙腳亂地彎腰去接，接了兩下才接住，重新戴上，扶正了鏡框。

“宿主，你說什么？你再說一遍？”

李深說，我說，“你一個系統(tǒng)，連人都不是，有什么風(fēng)范？你連性別都沒有，還風(fēng)流倜儻？”

系統(tǒng)瘋狂搓手，兩只手在胸前搓來搓去，搓得沙沙響，搓得皮衣的袖子都往上縮了。

“宿主！你這是人身攻擊！不，系統(tǒng)攻擊！

本系統(tǒng)怎么就沒有風(fēng)范了？

本系統(tǒng)會一百零八種語言，會唱三百首流行歌曲，會跳二十種舞蹈，還會……

李深說，“會什么？會逼人打賭？會把人扔到荒島上跟企鵝斗地主？會讓人在教室里喊“我愛你”然后全校都聽見？”

系統(tǒng)拋了個媚眼，眼睛擠了一下，嘴角往上翹。

“那叫情趣！本系統(tǒng)那叫有情趣！”

李深說，“你那叫有病?！?/p>

系統(tǒng)秒切狠辣社會大哥腔，聲音壓低了，粗聲粗氣的，像電影里那些黑社會老大。

“宿主，你敢小瞧本系統(tǒng)？小心本系統(tǒng)懲罰你！”

李深停下腳步，站在路燈下面。

路燈是白熾燈泡，掛在電線桿上，光昏黃昏黃的，照著一小片地。

他抬起頭，看著腦子里那個虛空中騎摩托車的系統(tǒng)。

說，“你除了懲罰我，還會什么？”

系統(tǒng)愣了一下。

摩托車歪了一下，它趕緊扶正車把，腳踩在地上撐住。

嘴巴張了張，牙簽掉下來，掛在嘴唇上，它用舌頭舔回去。

系統(tǒng)扭了扭屁股，在摩托車上扭了幾下，皮衣蹭著車座，沙沙響。

“本系統(tǒng)還會……還會……”

李深問，“還會什么？說啊?！?/p>

系統(tǒng)拋了個媚眼，嘴角翹得老高。

“本系統(tǒng)還會……給你發(fā)獎勵！給你黑科技！給你……給你當陪聊！”

李深笑了一聲，聲音在巷子里響了一下。

他轉(zhuǎn)身繼續(xù)往前走。

路燈在他身后，把影子投在前面，很長，一直延伸到巷子盡頭，影子歪歪扭扭地爬過地面，爬過墻根，爬到看不見的地方。

幾天后，李深站在縣城火車站的月臺上。

綠皮火車還沒進站。

鐵軌伸向灰蒙蒙的天邊，遠處傳來貨車的汽笛聲，拖得很長。

月臺上人不多。

幾個民工扛著蛇皮袋蹲在柱子底下抽煙，一個婦女抱著哭鬧的孩子來回走。

臘月的風(fēng)從鐵軌那頭灌進來，刮在臉上像刀子。

陳老師站在李深旁邊。

四十多歲，深灰色棉夾克，方框眼鏡上蒙了層薄霧。

他是省教研員，負責(zé)數(shù)學(xué)競賽帶隊。

全省就李深一個學(xué)生，也就來了他一個老師。

火車進站，帶起一陣風(fēng)，煤灰和鐵銹味撲面而來。

李深拎起行李包，陳老師幫他托了一把，兩人擠上車。

車廂里擠滿了人。

過道上堆著行李，有人坐在行李上打瞌睡。

陳老師提前買了兩張靠窗的座票，把行李塞進座位底下，坐下來。

火車開了。

車輪碾過鐵軌接縫，發(fā)出有節(jié)奏的哐當聲，車廂微微晃動。

窗外先是縣城的矮房子和煙囪，然后是光禿禿的農(nóng)田，田埂上堆著玉米稈，被風(fēng)吹得東倒西歪。

再往北，田里的雪還沒化干凈，一片白一片黑，像褪了色的棋盤。

陳老師從包里拿出保溫杯，擰開蓋子喝了口水，擰緊，放在小桌板上。

他看了李深一眼。

“這次冬令營，全國選六十個人，最后留六個進國家隊，代表大夏參加國際奧數(shù)。

競爭很殘酷?！?/p>

他頓了頓，手指敲了敲保溫杯。

“你是吉春省唯一的名額。

全省就你一個。

得努力?！?/p>

李深點頭，轉(zhuǎn)頭看窗外。

一片楊樹林掠過去，樹干刷著白灰，一棵接一棵，像站崗的士兵。

前世他沒坐過火車去上京。

前世他連省城都沒去過幾次。

那時候他以為東陽鎮(zhèn)就是整個世界。

后來去南方打工，坐過火車，但那是往南走，不是往北。

往北的路他從來沒走過。

火車在一個小站停下。

有人上車，有人下車，車廂更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