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未亮透，濃稠的晨霧沉沉覆落小院，將整方天地裹得靜謐無聲。

四下無雀鳴，無風聲，連平日里最活潑的光團也安靜沉寂。

魏無羨早已醒了，睜著眼側(cè)臥在被褥里。

黑暗壓著視線，可腦海里那些零散線索卻愈發(fā)清晰。

青崖山、荒廢舊觀、封守了許久的石痕、井底刻著的那兩個字。

一樁樁、一件件，全部繞著他打轉(zhuǎn)。

身側(cè)忽然動了一下。

溫熱的呼吸輕輕掃過后頸。

藍忘機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jīng)醒了，胸膛微微貼著他的后背，聲音蒙著一層剛睡醒的沙啞，離得很近。

“醒很久了？”

魏無羨微微偏頭，鼻尖輕輕蹭過他的下頜，喃喃道: “睡不著。”

藍忘機搭在他腰側(cè)的手臂微收，將人緊緊攬在懷里，沒有催問，只靜靜等候。

夜里太靜，心事反而藏不住。

魏無羨沉默片刻，緩慢開口: “我一直在想那口井?！?/p>

“嗯。”藍忘機應聲極輕。

“百里外那荒山古井，刻著我的名字?！蔽簾o羨輕輕皺了下眉，低聲道，“可蹊蹺的倒不是這個名字，是那些刻痕?！?/p>

他稍稍側(cè)過臉，看向黑暗里藍忘機的輪廓。

沉思了一會兒，繼續(xù)說道: “石臺下的刻痕，是長年累月被人反復觸摸、摩挲，才會磨得那么光亮圓潤。井底也是一樣。”

藍忘機看著他，聲音壓得很低，還帶著一點困意：“你說，是同一個東西？”

“不止?！蔽簾o羨輕輕晃了晃腦袋，慢慢說道，“它們是串在一起的。有人故意把線索分開，一份擺在我們眼前，另一份放到百里之外的山里?！?/p>

藍忘機的手指漫不經(jīng)心地蹭著他的衣裳，緩緩開口：“刻意引你前去。”

“對?！蔽簾o羨低低笑了一聲，笑意卻未達眼底，“藏得這么深、繞得這么遠，擺明了就是專門等我?！?/p>

他從不懼未知，反倒越迷霧重重，越讓人心底生熱。

蟄伏的獵物、暗藏的棋局、藏在暗處執(zhí)子的人。

“換做旁人，或許一輩子都找不到?！蔽簾o羨輕聲道，“可他們偏偏篤定，我一定會順著痕跡找過去?！?/p>

藍忘機靜靜聽著，片刻后溫聲開口。

“那便去看看。”

簡單四字，安穩(wěn)落地，替他所有心緒兜底。

魏無羨心頭微松，往他懷里微微縮了縮。

“有你一起，自然要去?！?/p>

兩人就這般相擁靜躺，沒有再多言，卻已彼此通透。

所有揣測、警惕、戒備、好奇，盡數(shù)相通。

天色微亮，晨霧稍散。

魏無羨起身披衫推門。

院中露重微涼，桂花樹葉凝著薄薄一層白露。

封立在棚前靜靜等候，肩頭光團銀輝透亮，似是早已知曉他們今日遠行。

魏無羨走到他面前，叮囑道: “我們?nèi)デ嘌律?，路程遠，大概兩三天回。院子交給你照看，竹小星別讓它跑丟?！?/p>

封抬眸看他，銀色眼眸干凈通透，靜靜望了許久，才輕輕應聲。

“路上小心。我守家?！?/p>

魏無羨心頭一暖，微微點頭。

轉(zhuǎn)身折返收拾行囊時，藍忘機已然整裝妥當。

避塵靜懸腰側(cè)，淡淡藍光溫潤內(nèi)斂，一如其人。

兩人院門口對視一眼，無需多言。

“走吧?！?/p>

四人準時啟程，離谷上路。

沈安夫妻刻意落后幾步，恭謹安分，不靠前、不打擾。

前路空曠野寂，荒草連綿，秋風過耳，只剩簌簌輕響。

行出數(shù)十里，周遭愈發(fā)荒涼。

魏無羨原本隨意前行的腳步慢慢放緩，眸光微凝，低頭掃過路邊叢生的枯草。

藍忘機瞬間察覺他細微變化，輕聲詢問。

“怎么了？”

魏無羨彎腰，指尖輕輕拂過草莖根部。

他指尖微涼，觸到的草木枯得異常徹底，毫無半分秋日該有的溫潤余息。

“不對勁?！蔽簾o羨壓低聲音，只與他私語，“這一片荒草，枯得太干凈了?！?/p>

藍忘機順勢垂眸望去。

“你看根部?！蔽簾o羨輕聲細致道，“不是霜寒催敗，是生機被徹底抽干。整片山野，靈氣稀薄得近乎詭異?！?/p>

他直起身，環(huán)視四周遠山，眼神漸沉。

“尋?；纳巾敹嗷氖?。這里，像被什么東西長年汲取靈氣?！?/p>

藍忘機步履微頓，目光望向前路幽深的遠山，沉聲道: “青崖山陰氣極重，常年不散?？磥砩较庐悹?，并非一朝一夕?！?/p>

“何止不是一朝一夕?！蔽簾o羨低笑一聲，語氣帶著通透的銳利，“是扎根已久，慢慢蠶食，藏得極深?！?/p>

他側(cè)頭看向身側(cè)之人，眼底清亮狡黠。

“先前那對夫妻只說井水變黑、村民瘋癲。我還以為是小邪祟作亂?，F(xiàn)在看來，沒那么簡單。”

“嗯?！彼{忘機頷首，“越是沉斂不動，越是暗藏兇險。”

魏無羨走著走著，指尖悄悄伸過去，輕輕碰了碰藍忘機的手背。

藍忘機即刻貼近半步，肩頭穩(wěn)穩(wěn)挨著他的。

“還好不是我一個人來探局?！蔽簾o羨輕聲笑道。

藍忘機目視前路，柔聲道: “無論何處，同往?！?/p>

魏無羨側(cè)過頭，眼角帶著一點戲謔，壓低了聲音：

“說真的，藍湛，你對我也太好了?！?/p>

藍忘機腳步?jīng)]停，余光稍稍掃了他一眼，語氣平平，卻藏著認真：

“我不對你好，還能對誰好。”

這話落進耳朵里，魏無羨心頭一暖，忍不住微微偏身，飛快地在他臉頰上啄了一下。

他做完便直起身，裝作若無其事地看向前方，嘴角卻壓不住地往上揚。

藍忘機耳尖微微泛起熱意，步子稍稍頓了一瞬。

他沒有多說什么，只是貼著魏無羨的那一側(cè)肩膀，靠得更緊了幾分。

兩個人不再說笑，各自留心四周山野的動靜，一邊緩步向前，心里那一份警惕，也一點點沉了下來。

日頭升至中天，又緩緩西斜。

直至前路一岔兩分。

東側(cè)大路開闊坦蕩，往北山道驟然收窄，嵌在高聳山壁之間，幽深暗沉，天光被山壁遮擋大半，入口陰風沉沉撲面而來。

壓抑、冷清、死寂。

沈安連忙上前，低聲提醒。

“前輩，此處便是青崖山道。入山之后再無人煙，一路皆是荒徑?！?/p>

魏無羨駐足立在岔口，抬眸望向那條幽暗山道。

山影沉沉，霧色陰寒，像一頭蟄伏閉口的巨獸，靜靜等著人踏入領(lǐng)地。

他非但不懼，反倒眼底興致漸盛，側(cè)頭看向藍忘機，語氣輕揚。

“看來真正的地方，終于到了?！?/p>

藍忘機右手微抬，虛虛覆上避塵劍柄，眸光沉靜清冷。

“陰氣聚而不散，底下東西，確實藏得極深?！?/p>

魏無羨挑眉，笑意肆意坦蕩。

“藏得再深又如何?！?/p>

他抬步，率先踏入幽暗山道之內(nèi)。

“今日，正好把它翻出來看看。”

前路幽深，迷霧四起。

青崖山的秘密，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