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時剛過，宮門鼓聲還在耳邊晃蕩，我正把竹匣鎖死，書記吏就來了，捧著一疊新報上來的坊間輿情簡報。

“沈使節(jié)，這幾日城南幾家書坊出了些怪文，說山國那邊旱得連井都干了，百姓啃樹皮活命，還說他們監(jiān)政早跟北狄暗通款曲，咱們要是派使團過去，怕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p>

我把匣子往案角一推，順手接過簡報翻了兩頁。紙面墨跡新，但用詞講究，引經(jīng)據(jù)典一套套的，乍看像士林清流的手筆?？稍偌毲疲埸c直接拉滿。

“山國主糧是粟，這文章倒好，寫人家餓得吃不上稻米?！蔽依湫?，“要么是壓根沒去過，要么就是故意裝傻充愣?！?/p>

書記吏低頭：“屬下也覺不對勁，查了源頭，三家書坊背后東家都不明不白，前些日子突然換了招牌，雇了一幫落第秀才抄稿子往外發(fā)?！?/p>

我指尖在案上敲了兩下。這套路熟得不能再熟。

三年前，先帝還在時，邊境要和河東道談互市，也是這么一波“民間疾苦”文突然冒出來，說對方民風彪悍、背信棄義，最后朝中保守派借題發(fā)揮，合作黃了。后來我才知，是西戎派人花了三千兩銀子，雇了一群酸丁編黑料，專挑士人愛聽的寫。

如今這一出，連劇本都沒換。

“誰最近對山國的事特別上心？”我問。

書記吏猶豫了一下：“白家那位小姐，前日去了禮部檔案庫，說是替母親抄一份《鄰國風物志》供佛，可她自己待了兩個時辰，光翻山國那幾頁?！?/p>

我瞇了下眼。

白蓮花女配，世家貴女，表面吃齋念佛，背地里見不得我手里有權。前世她攀上顧言澤那偽君子，攪黃我婚事，這輩子我懶得理她，她反倒更來勁了。

現(xiàn)在勾結外勢？膽子不小。

“繼續(xù)盯?！蔽液仙虾唸?，“別打草驚蛇，查她府上近十天的文書往來，尤其是鴻臚寺那邊有沒有人接應?！?/p>

書記吏點頭退下。

我靠回椅背，盯著窗外漸沉的天色。風是起來了，可這次不是吹向我，而是有人想借風放火。

沒過多久，議政小會的消息傳回來——白蓮花女配真動了。

她以“關切國策”為名，在禮部一次非正式評議會上開口，引述“商旅歸來說法”，稱山國監(jiān)政已秘密囚禁本國大臣，邊境關卡全封，還說有難民逃出，親眼見北狄騎兵在境內(nèi)巡邏。

“如此危局，若貿(mào)然遣使，恐陷國家顏面于險地?！彼捳f得婉轉(zhuǎn)，眼角卻往幾位老尚書臉上瞟，一副憂國憂民相。

底下還真有幾個老古板跟著點頭，說“慎之又慎”。

我聽著匯報，差點笑出聲。

她說的這些，跟我前世看到的失敗談判前的情報，一字不差。時間、地點、人物關系，連“難民親眼所見”這種狗血橋段都照搬。

這不是巧合，是抄作業(yè)。

而且抄得太急，忘了改年份——她口中的“三月前山國政變”，按實情算，還沒發(fā)生呢。

我提筆寫了條令，讓親信去戶部調(diào)山國近三個月的礦產(chǎn)通關記錄和邊境稅單。真亂成那樣，哪還有鐵礦往外賣？市集交易頻率能掉一半不止。

結果半個時辰后數(shù)據(jù)回來：一切正常。山國上月出口鐵砂四千斤，比前月還多了三百斤。鴻臚寺那邊也沒收到任何異常通報。

假的離譜。

但這還不夠掀桌。我需要的是證據(jù)鏈，不是嘴仗。

當晚，密報到了。

白家侍女兩度出入鴻臚寺側院，打著“送安神茶”旗號，實則與一名外驛隨從交接油紙包。那人經(jīng)查，是某國使團低階譯官，但背景可疑，曾三次私自出境未報備。

我讓人悄悄拓了那油紙包的封泥印痕，比對后發(fā)現(xiàn)，竟與三年前西戎偽造邊境文書用的私印，紋路八分相似。

好家伙，連工具人都沒換。

我還記得前世那個譯官最后失蹤了，原來是被當棋子甩了。這一世，他倒是學乖了，躲在幕后牽線，拿個世家小姐當槍使。

我冷笑，提筆開始整理東西。

第一步，預判他們的下一步。

這類人搞破壞，從來不是一錘子買賣。輿論造完，必然要來一出“現(xiàn)實印證”。前世是突然冒出一群“逃難百姓”，說山國大亂，逼朝廷撤回使團。

這一世，估計也差不多。

我立刻擬了一份《邊境應急物資儲備核查清單》，以“預防春荒”為由，遞到戶部，要求確認北方三州賑災糧倉的實時存量，并加蓋雙印留檔。

防的就是有人臨時篡改數(shù)據(jù)，制造“山國難民涌入、我國無力承接”的假象。

第二步，布反制伏筆。

我親自整理了一份《山國民生數(shù)據(jù)對照表》，把能找的原始資料全列進去：旱區(qū)分布圖、礦運頻次、市集交易量、去年冬糧入庫數(shù)……每一條都標注來源和調(diào)取時間，密封后存入樞密院特級文書柜，還特意留了調(diào)閱記錄。

將來誰要是敢說“數(shù)據(jù)不符”，我就把這份甩他臉上——白紙黑字，時間戳都有，你改得了今天，改不了昨天。

做完這些，我坐在燈下，手里捏著那份油紙包的拓印。

火候差不多了。

他們以為我在明處，任人抹黑；卻不知我早把他們的底牌翻了個遍。

現(xiàn)在只差最后一擊的時機。

我吹滅燈，起身推開窗。

夜風撲面，宮道寂靜，遠處巡更的梆子聲悠悠傳來。

我站了一會兒，轉(zhuǎn)身把鑰匙放進袖袋。

該收網(wǎng)了，就看他們什么時候，把戲演到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