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透亮,我還在政事堂東閣的案后坐著,昨夜那盞燈燒到了油盡,火苗歪了兩下自己滅了。我沒動,手邊的卷宗已經翻完三遍,沙漏也流到了辰時二刻。窗外傳來腳步聲,不是巡值的節(jié)奏,是外邦使團那種特制官靴踩在青磚上的悶響。
我知道是誰來了。
門開的時候,一股子異國香料味先飄了進來,那人穿著深褐織金袍,腰間佩刀但未帶文書匣,一看就不是來遞國書的——是來探底的。
“參議大人清早便在此處?”他拱手,語氣恭敬得能滴出水來,“聽聞您主持此次文化交流,特來瞻仰貴國文化?!?/p>
我抬眼看了他一眼,沒起身,也沒讓座。前世這人回國后寫過一份密報,說我朝“表面懷柔,實則步步設限”,后來他們國主據此調整對我國邊境策略,吃了大虧。這一世,他話還沒出口,我就知道他想干什么。
“新使遠道而來,不歇息片刻?”我慢條斯理地把最后一份回執(zhí)壓進抽屜,“正好,展館今日開放,不如先去看看?”
他笑了笑,眼角一跳:“自然愿往。只是……前幾日聽說貴國收緊藩屬往來,連西涼商隊都卡在關外三日才放行。不知這般‘交流’,是否也有限制?”
來了。
換個人,可能就得解釋一堆“政策必要”“安全考量”,可我不打算跟他打嘴仗。吵贏了也沒用,這種人只信自己看到的。
我站起身,撣了撣袖口并不存在的灰,轉身就走:“貴使若真關心共榮之道,不如先看看三百年前我們是怎么共守商道的。”
他愣了半拍,趕緊跟上。
展廳里剛布好一批新展品,最顯眼的就是那卷西域摹本——《永和七年雙國盟誓書》。這玩意兒原稿早就爛沒了,但我讓鴻臚寺從古籍堆里扒出殘片,拼了半個月才復原。此刻正攤在紫檀展臺上,燈光透過窗欞照在上面,墨跡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寫的。
“這是當年我朝與北狄共護絲綢之路的憑證?!蔽抑钢渲幸欢危懊吭螺喼凳乜?,互通災情,違者罰金千兩。貴使覺得,這算不算共榮?”
他盯著看了許久,聲音低了幾分:“可如今……貴國單方面修訂通商條款,是否背離初衷?”
“背離?”我輕笑一聲,抬手指向側墻的一組圖冊,“那你看看這個?!?/p>
那是我讓人連夜編的《邊疆三年治理實錄》,驛站重建多少座、商路疏通幾千里、災糧調撥幾萬石,全按時間線排開。每一頁都有地方官印和鴻臚寺核驗章。
“去年雪災,你們那邊死了十七個商人,馬匹凍斃四十三匹?!蔽铱粗岸页o送的商隊,零傷亡。你說我收緊管理,是為了斷路,還是為了保命?”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我知道他心里在轉什么念頭——他在找破綻,在等我情緒激動,在等著抓一句“強硬外交”的把柄回去交差。可惜,我一點不急。
“走吧?!蔽艺f,“樂舞要開始了?!?/p>
鴻臚寺安排的是新曲《合鳴》,融合了五國音律,主調用的是我朝宮音,但加入了西涼笛、南詔鼓、東瀛箏。開場第一聲就是鐘鼓齊鳴,震得梁上浮塵都抖了三抖。
我在旁邊站著,看他臉色一點點松動。
“此曲名《合鳴》?!蔽艺f,“取諸音相協(xié)而不相掩之意。治國如奏樂,主調不清,眾聲再美也是雜音。你說是不是?”
他終于嘆了口氣:“參議高見。”
我沒接這話,只淡淡道:“貴使若還有疑問,不妨多看幾天。展館每日更新數(shù)據,安保輪值表也會公示。所有流程,經得起查。”
他說不出反對的話了。
臨出門時,他停住腳,回頭望了一眼展館,神情復雜。
我站在檐下,沒送更遠。
“愿貴使歸后,能將所見真實相告?!蔽艺f,“真相見多了,偏見自會少些?!?/p>
他沒應,只是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靴聲漸遠,我也沒動。
身后的屬官小步湊上來:“主會場布設進度如何?編鐘試音可曾記錄?”
“已錄三遍,無誤。”他低聲答,“鴻臚寺派了專人盯?!?/p>
我嗯了一聲,目光落在遠處的主殿屋脊上。
風有點大,旗子嘩啦啦地響。
新的一天才剛開始,棋還在盤上,誰也別想輕易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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