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政事堂的燈還沒滅。
我坐在迎賓殿主位上,披了件深紫官袍,腰帶勒得不松不緊,剛好壓住昨夜沒睡的那股虛浮勁兒。殿外晨霧未散,青磚地上浮著一層濕氣,像是誰偷偷潑了半盆涼水,踩上去能沁出冷汗來。
使節(jié)h到了。
他穿一身藏藍使臣服,袖口滾金邊,走起路來一板一眼,像在背書。身后跟著四個隨員,拎著禮盒、文書、地圖卷軸,排場擺得足足的。人還沒進殿,先聽見太監(jiān)尖著嗓子喊:“北境使臣h,奉國主命,覲見——”
我端坐不動,手搭在扶手上,指尖輕輕蹭了蹭虎口的老繭。這玩意兒不是練劍磨的,是批公文磨的。前世我連朱筆都握不穩(wěn),生怕寫錯一個字被長輩訓,現(xiàn)在倒好,一天簽三百道政令都不帶手抖。
h行到殿中,作揖,抬頭,笑得像個剛偷完雞還被人夸“懂事”的村童。
“下官h,參見貴國執(zhí)權(quán)大人?!彼f。
我沒起身,只微微頷首:“免禮?!?/p>
他直起腰,眼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不按規(guī)矩請他“平身”,而是直接跳到正題。也是,我都掌實權(quán)三年了,還跟他玩“三跪九叩換茶喝”的老把戲?累不累?
他清了清嗓子,又開口:“貴國近年來政通人和,百姓安居樂業(yè),實乃天下典范。下官一路行來,所見皆是炊煙裊裊、商旅絡(luò)繹,果真……欣欣向榮啊。”
這話聽著像夸,細品卻餿了底。
“欣欣向榮”四個字拖得老長,尾音上揚,活像市井說書人講到“這位夫人美若天仙——可惜克死了三任丈夫”那種語氣。重點不在前頭,在后頭。
我知道他想說什么。
他想試探:你們是不是外強中干?表面熱鬧,里頭空了?
我笑了下,聲音不大,但整個大殿都能聽見:“h使節(jié)說得對。不過你可能不知道,我們這兒有個俗規(guī)——凡是‘安居樂業(yè)’的地方,盜賊都不敢動手。我朝律法寫著呢,偷一文錢杖二十,搶一兩銀子流三千里。前兩個月有個外地蟊賊不信邪,順了農(nóng)戶半袋米,當場被打斷腿拖去衙門,現(xiàn)在還在牢里種花呢?!?/p>
底下幾位禮部小官憋不住,噗嗤一聲。
h臉色僵了半秒,趕緊補救:“貴國法度嚴明,令人敬佩。只是……聽聞貴國近年裁撤邊軍,縮減軍費,不知是否屬實?若邊境無備,恐引宵小覬覦。”
來了。
這才是正主兒。
前面那些寒暄全是鋪墊,就為這一句。
他不說“貴國軍力如何”,偏挑“裁軍”這個點戳,意思很明顯:你家兵少了,是不是虛了?要不要我們“幫忙”守一段?
我依舊坐著,手肘支在扶手上,歪了歪頭:“h使節(jié)消息真靈通。不過我倒好奇,你是從哪聽說的?要是看奏報,那肯定是假的——我們從不上報這種數(shù)字;要是聽坊間傳言,那就更離譜了——老百姓連戶部大門朝哪開都不知道?!?/p>
殿內(nèi)又是一陣低笑。
h還想掙扎:“只是關(guān)心貴國安危,并無不妥?!?/p>
“理解理解?!蔽覕[擺手,“畢竟你們國家街頭斗毆沒人管,市井私械橫行,偶爾還得靠鄰國調(diào)停。換成我,我也慌,怕我們哪天也變成那樣。”
他嘴角抽了抽,沒接話。
我知道他心里在罵娘。但他不敢翻臉。他代表的是一個中等邦國,想借這次訪問探我虛實,順便討點好處??伤耍椰F(xiàn)在站的位置,不是用來陪人演“謙卑使臣vs寬宏大員”雙簧的。
我緩緩起身,走到殿前臺階處,抬眼望向門外晴空。
“真正的大國,不在一日之兵多寡,而在百年之計深遠?!蔽艺f,“你說裁軍,我卻看見農(nóng)田多了萬畝,書院多了百所,驛道通了千里。這些看不見的功夫,才是治國安邦的根本?!?/p>
這話不是說給他聽的。
是說給在場所有人聽的。
幾位老臣互相對視,眼神里有點東西。有驚訝,有佩服,也有那么一絲絲……松了口氣。他們以前總覺得我手段太硬,不留余地,可現(xiàn)在看來,這副硬骨頭,撐得起場面。
h站在原地,臉上掛著笑,眼里卻沒了光。他知道,這一輪他輸了。不是輸在口才,是輸在我根本不按他的劇本走。他想打感情牌,我掀桌;他想搞道德綁架,我反問;他想引導輿論,我直接把話題焊死在地基上。
“貴國氣象恢弘,令人嘆服?!彼?finally 擠出一句官方套話。
我轉(zhuǎn)過身,看著他,笑了笑:“h使節(jié)遠道而來,一路辛苦。我國風俗,凡‘來使’皆指無詔入境者,不知貴國此次是否持詔而至?”
他瞳孔猛地一縮。
完了。
這句話輕飄飄的,但分量夠砸塌半座城。他剛才自稱“來使”,看似謙遜,實則模糊宗藩關(guān)系,暗示兩國平等??稍谖疫@兒,這個詞有明確定義:沒詔書的就是非法入境,按律該驅(qū)逐。
他立刻改口:“下官失言,應(yīng)稱‘奉詔使臣’,確有國書為憑!”
“哦。”我點點頭,像聽了個無關(guān)緊要的事,“那就好?!?/p>
他退后半步,額角滲了層細汗。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這個人不好對付。她不吵不鬧,不說狠話,可每句話都卡在你喉嚨口,讓你進退兩難。
我也知道,這只是開始。
他背后有人指使,不然不會一上來就試底線。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已經(jīng)亮了相,立了威,沒讓他占到半點便宜。
殿外陽光斜照進來,落在我的影子上,拉得老長。風吹動檐角銅鈴,叮當一聲,像是在打拍子。
我走回主位,重新坐下。
“接下來,請呈國書,遞交禮單。”我說,“咱們一件件來,別急?!?/p>
h低頭整理袖口,掩飾那一瞬的狼狽。
我看著他,心里清楚:這場戲才剛開始,他還有招,但我等著。反正我也不趕時間。
我還有三千份公文沒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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