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剛過,天還黑著,風(fēng)刮得檐下鐵馬叮當(dāng)響。我坐在西署偏廳的案后,手里捏著一張剛送來的竹片簡報,字跡潦草但清楚:三人戴帷帽,昨夜三更入義學(xué),一個帶包裹,一個袖中藏紙卷,還有一個——手里攥著半塊刻了暗記的木牌。
和我想的一樣,他們開始動了。
不是什么“清談雅集”,也不是“抄經(jīng)祈福”,誰家讀書人半夜戴帽子聚會還帶接頭信物?這幫人演得挺認(rèn)真,可惜忘了改筆跡、換習(xí)慣,更忘了我早把他們的老底翻了個底朝天。
我把竹片往桌上一拍,驚得燈焰跳了三跳。
“來人。”
話音落,十三就從門外閃進來,還是那身不起眼的短打裝束,臉上沒表情,呼吸也穩(wěn),顯然一直在等。
“東市義學(xué)、慈云寺功德堂、米行后巷交接點,三個地方,同步動手?!蔽艺酒饋恚叩綁呄崎_那幅舊掛畫,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布控圖,“刑部巡騎走明線,以查禁讖書為由破門;你們走暗哨,盯死所有通風(fēng)口和后巷逃路。人可以多抓,但——一個也不能漏?!?/p>
他點頭:“贓物呢?”
“條幅、賬本、錄音竹筒,全在東市宣講隊手里壓著。只要人到,當(dāng)場對質(zhì),不給他們編故事的時間?!?/p>
“要是他們咬死不認(rèn)?”
我冷笑一聲:“那就放錄音。”
十三嘴角抽了一下,沒說話,但眼神亮了。他知道那段酒后吐真言的戲碼有多致命——一個窮酸秀才喝高了拍桌子嚷“老子寫首詩就能進禮部當(dāng)官”,旁邊還有人應(yīng)和“沈氏專權(quán)不得人心,咱們這是替天行道”。這話錄下來,剪干凈,放一遍,滿堂皆驚。
這種蠢貨,以為幕后有人撐腰就能飛黃騰達,殊不知自己早成了別人棋盤上的棄子。
“去吧?!蔽野阎旃P往令匣一插,“《密捕令》簽好了,刑部那邊已經(jīng)蓋印。行動代號‘掃塵’,一個時辰內(nèi)結(jié)束?!?/p>
十三領(lǐng)命退下,腳步輕得像貓。
我沒坐回去,而是站在窗前看著外頭。夜最深的時候,往往也是老鼠最大膽的時候。它們以為黑就是掩護,其實黑才是照妖鏡——你越敢動,我越看得清。
半個時辰后,第一份快報來了:東市義學(xué)破門時,屋內(nèi)三人正在燒紙,灰燼里撈出半張未燃盡的名單,上面寫著“周文遠”“李承之”“趙默”,全是最近頻繁出現(xiàn)在鴻臚寺周邊茶棚的名字。
第二份:慈云寺抓了個正往功德箱塞新條幅的仆婦,當(dāng)場搜出身子夾層里的銀票,面額五百兩,落款是江南某錢莊,而她丈夫是個靠賣字糊口的老秀才。
第三份最狠:米行后巷那個交接包裹的書吏被捕時還想跑,被巡騎一把按在地上,懷里掉出一本手抄《天機錄》,扉頁寫著“獻與北狄使團參閱”。
呵,好家伙,不僅造謠惑眾,還勾結(jié)外邦?
這已經(jīng)不是“妄議朝政”了,是實打?qū)嵉闹\逆。
我拎起那份供詞副本翻了翻,冷笑出聲。這些人嘴硬得很,一開始都說自己只是“民間結(jié)社”“抒發(fā)政見自由”,結(jié)果一聽要調(diào)取三個月來的筆跡比對記錄、茶棚碰面時間軸、購書資金流水,臉色就開始發(fā)白。
等到錄音竹筒拿出來,直接崩了。
一個叫周文遠的落第舉子當(dāng)場跪地磕頭,說是有“貴人”許諾他只要連續(xù)寫出十篇攻擊新政的文章,就能推薦入禮部任編修,每月另有三十兩貼補家用。
另一個李承之更離譜,說是有人告訴他“沈氏女子掌權(quán)乃亂世之兆”,只要他帶頭傳播這類言論,將來新帝登基必有重賞。
我聽著聽著都樂了。
你們連我是誰都沒搞明白,就在賭國運?
我不是什么靠運氣上位的寵臣,也不是被人捧上去的花瓶。我是親手把新政推到今天這一步的人,是北狄使者在我面前都不敢抬頭說話的人,是皇帝親口說過“國事可托”的主事大臣。
你們拿幾張破紙就想扳倒我?
天真。
巳時初刻,人全部押到西署偏廳。
五花大綁,跪了一地。有人還在掙扎喊冤,說我濫用職權(quán)、構(gòu)陷入罪;有人低頭不語,像是終于意識到闖了多大的禍。
我沒廢話,直接命人搬出三大箱證據(jù):
一箱是筆跡對照本,每一頁都貼著他們寫的匿名帖和日常文書,頓筆、回鋒、提腕抖一下,全都對得上;
二箱是賬冊復(fù)印件,顯示這些人中有四個近三個月支出暴增,買書的錢比宰相家公子還闊;
第三箱最要命——是線人錄下的七段對話,內(nèi)容從“如何讓百姓信沈氏要廢帝”到“要不要在糧價上做文章”,一條比一條大膽。
我讓人當(dāng)場播放最后一段。
錄音里,一個聲音低沉地說:“只要她在朝一日,我等永無出頭之日。唯有借外力,逼宮換相?!?/p>
另一個附和:“那就讓謠言先燒起來,火越大,朝廷越亂,到時候……嘿嘿?!?/p>
滿堂寂靜。
那些原本還想狡辯的人,現(xiàn)在連頭都抬不起來了。
我起身走到中間,盯著為首的三人:“現(xiàn)在,誰還要說自己是清白的?”
沒人吭聲。
我轉(zhuǎn)身拿起早已擬好的判決書,朗聲道:“根據(jù)《大雍律·謀逆附則》第三條,凡聚眾私議廢立、散布妖言惑眾、勾結(jié)外邦動搖國本者,不論身份,一律同罪論處。”
“主犯三人,革除功名,押赴東市示眾一日,明日辰時發(fā)配邊疆為役;從犯十二人,流放三千里,終生不得返京;所有涉案文書,在府衙門前公開焚毀,由宣講隊誦讀判決書,昭告全城——謠言止于智者,亂局止于法度。”
命令下達,巡騎立刻執(zhí)行。
不到一個時辰,東市街頭已圍滿百姓?;鸲讶计饡r,一堆堆寫著“沈氏退位”“女主干政不利社稷”的條幅被扔進去,火光沖天,映得整條街通紅。
我在政事堂的窗前看著遠處的煙柱緩緩升起,手里正把最后一份結(jié)案卷宗歸檔入庫。
風(fēng)停了,檐鈴也不響了。
十三走進來,低聲匯報:“人都押走了,現(xiàn)場沒騷亂,百姓看了判決書,多數(shù)都在議論‘原來真是有人花錢雇人造謠’。”
我嗯了一聲,沒回頭。
他知道我不需要聽恭維,也不在乎輿情反轉(zhuǎn)。我要的是根除,不是熱鬧。
這件事從頭到尾,我沒有動怒,沒有咆哮,甚至沒提高過聲音。因為我清楚,對付這種人,情緒是最沒用的東西。你越急,他們越覺得自己戳中了痛處。
可當(dāng)你冷靜地把證據(jù)一條條擺出來,把他們的謊言一層層剝開,讓他們在眾人面前自相矛盾、丑態(tài)百出——那種絕望,比殺頭還疼。
這才是真正的懲罰。
午時將至,陽光斜照進政事堂,落在桌角那份歸檔完畢的卷宗上。
我伸手撫平封面褶皺,指尖劃過“內(nèi)察七策·終案”幾個字。
網(wǎng)收了,塵掃了,臺面干凈了。
現(xiàn)在,該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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