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剛停，我坐在黑暗里，手指還搭在紫檀印匣的邊沿。窗外沒聲了，連河上的星火都滅了，可我心里那根弦繃得更緊。

海東客三個字像塊冰，卡在喉嚨口咽不下去。這號人從不在明面上走動，能和他們搭上線的，要么是瘋子，要么就是真打算掀桌子的主兒。余黨現(xiàn)在不是單純逃命了，他們是想借外力翻盤——拿國門當籌碼，換自己一條活路。

我不急著動。越大的事，越得慢來。

天還沒亮，我就寫了調(diào)令：巡稅船十艘，即日起沿江巡查私鹽，重點盯月港上游三岔水道。文書遞出去時，底下人看了一眼，沒多問。這種事太尋常，誰也不會想到，那些船上坐的根本不是稅吏，而是我從北境帶回來的老卒，個個閉著眼都能聽出敵船劃水聲。

我自己換了身粗布短打，帶著兩個心腹往南邊州府走。路上經(jīng)過一個叫柳鎮(zhèn)的地方，驛館破得連墻皮都在掉渣。晚上睡在西廂房，炕涼得像鐵板，我干脆披衣起來，在油燈下翻邊境三年來的商稅底冊。

一頁頁翻過去，手都翻酸了。果然，每年開春二月到三月間，“海東客”名下的貨船總要悄悄靠岸一兩回，報的是藥材、海產(chǎn)，走的卻是免稅特批通道。批文落款是戶部某位老尚書的名字——人早死了半年，章卻還在用。

操。

我把這幾頁紙抽出來，壓在硯臺底下。又翻出沿海巡防日志，對照著看。發(fā)現(xiàn)每次“海東客”靠岸前后，月港一帶的烽燧都沒點過火，守軍記錄上寫的是“天氣晴好，無異狀”。放屁，東南風一起，十里外都能聞到焦木味，怎么可能沒人報？

這已經(jīng)不是勾結(jié)的問題了，這是里應(yīng)外合。

我吹了燈，坐在那兒不動。腦子里把線索串了一遍又一遍。他們現(xiàn)在最怕什么？怕我知道。所以我還得裝不知道。隊伍打著我的旗號往京城方向走了，沿途驛站都有通報，消息傳得飛快。只要余黨還在傳信，他們就會繼續(xù)和“海東客”聯(lián)系——而我會一直聽著。

第二天夜里，我讓親衛(wèi)去聯(lián)絡(luò)三位退役的老將。都是當年跟我一塊守過邊墻的硬骨頭，如今賦閑在家，但耳目比兵部的探子還好使。送去的禮不多，幾筐藥、兩壇酒，附了一封信，只問一句：“邊墻烽燧可用否？”

不提敵人，不談戰(zhàn)備，就問個老物件還能不能點著。懂的人自然懂。

等做完這些，我才真正開始畫圖。

在一間密室里，桌上鋪開一張江南全境輿圖。我用紅筆圈出青陽嶺、廢棄軍屯、月港，再用黑線連起幾處可疑碼頭和走私通道。然后抽出一張空白紙，寫下“外國勢力”四個字，下面列了三條：

一、他們圖什么？

——不是地盤，至少現(xiàn)在還不是。他們在等，等我們自己先亂起來。

二、他們信誰？

——不是余黨全體，是其中手里有實權(quán)、能開城門、能調(diào)兵的那一小撮。

三、他們什么時候動手？

——不會早于春汛結(jié)束前。水位漲上來，大船才能進內(nèi)河。

結(jié)論出來了：他們不是來打仗的，是來撿便宜的。就像禿鷲等死馬，只要朝廷一崩，他們立刻撲上來撕肉。

但現(xiàn)在還不能碰。

我現(xiàn)在要是直接上報皇帝，一來沒實錘，二來容易打草驚蛇。余黨背后牽著誰還不清楚，貿(mào)然掀桌，搞不好會把整個朝堂拖進渾水。而且……我也不確定宮里有沒有人早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所以只能暗中布防。

我在地圖旁邊立了個小木架，掛上兩條絲線。紅線標內(nèi)部肅清進度，黑線標外部威脅等級。眼下紅線才走到一半，黑線剛冒頭。優(yōu)先級很明確——先把家里老鼠抓完，再關(guān)大門。

最后，我寫了一道密封手令，交給最貼身的那個親衛(wèi)。他跟著我十年，話少，手穩(wěn)，從不出錯。

“你收好這個?！蔽野鸭埦砣M他手里，“如果東南風連吹三日，且月港沒有漁船出海，你就啟‘青鳶’預(yù)案。”

他問：“是什么內(nèi)容？”

我說：“別問?！?/p>

他點頭，把紙卷藏進靴筒，轉(zhuǎn)身走了。

我重新坐回燈下，看著地圖上那個被圈住的“月港”，指尖輕輕敲著桌面。

你們以為風是你們的信號。

其實風也是我的。

只要你們還在動，我就永遠知道下一步在哪。

畢竟，你們不知道未來會發(fā)生什么。

而我知道。

我拿起筆，在“先清內(nèi)患，后御外侮”八個字上重重畫了個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