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日頭升到了屋檐角,金殿里的影子縮成一圈,踩在青磚縫里幾乎看不見了。
我站著沒動,手垂在袖口邊,指甲掐進掌心的那點疼還在,但已經(jīng)不重要了。權(quán)臣E跪在地上,臉貼著地磚,抖得像秋風(fēng)里的枯葉。皇帝剛才那句“暫停一切職務(wù)”落下時,他眼里還閃了絲光——那是僥幸,是覺得還能翻盤的老狐貍眼神。
可我知道,這局還沒完。
內(nèi)侍低著頭快步進來,黃封紙捧在手里,像是怕燙著。他走到御座旁單膝一跪,把密報送上去?;实蹧]立刻拆,手指在封口壓了兩秒,目光掃過底下百官。沒人敢抬頭,連呼吸都收著。
然后他撕開了。
紙展開的聲音特別小,但在死寂的大殿里,跟雷劈木頭似的響。我盯著他指節(jié),慢慢發(fā)白,再發(fā)青。他的眼睛停在某一行,不動了。
我心里那根弦,“嘣”地松了一扣。
來了。
他抬眼的時候,整個人變了。不是震怒,也不是失望,是一種更冷的東西——叫徹底割席。就像你終于看清一個人,不是壞,而是爛到根里了,救不得,也不配留。
“朕信你二十年。”他開口,聲音不大,卻震得梁上灰往下掉,“換來的卻是邊關(guān)將士餓死雪中!你還有何面目立于朝堂?”
權(quán)臣E猛地抬頭,嘴唇哆嗦:“陛下……老臣……老臣真不知情?。 ?/p>
“不知情?”皇帝把密報甩在他臉上,“南線軍餉截留三成,凍斃邊卒百余人!賬冊清清楚楚寫著‘轉(zhuǎn)運司代支’,蓋的是你親批的?。∧氵€敢說不知情?”
那張紙飄下來,正好翻了個面。我瞥見一行字:“臘月初七,北境雪暴,營中無糧,士卒掘草根充饑,三人夜亡?!?/p>
我眼皮跳了下。
前世這時候,這消息被壓了三個月。等傳回來,皇帝只輕飄飄問了一句“確有其事?”,然后罰了戶部尚書半年俸祿,這事就過去了。權(quán)臣E甚至還升了半級,說是“穩(wěn)定有功”。
但現(xiàn)在不一樣了。
皇帝站起身,龍袍一擺,聲如鐵鑄:“即刻削去官籍,貶為庶民,全家流放北境苦寒之地,永不得返!”
話音落下的那一刻,整個大殿像是被人抽了氣,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權(quán)臣E癱了,直接滑坐在地,官帽歪了,頭發(fā)散了一半。他張著嘴,想說什么,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兩個殿前侍衛(wèi)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他,動作干脆利落,連辯解的機會都不給。
他那身紫袍被粗暴地扯開,補子被撕下,扔在地上。素布袍子套上來的時候,他還在抖,眼神空了,像一口被掏干的井。
我沒笑,也沒動。
該有的反應(yīng)我都壓著。這種時候,最忌諱的就是顯得太爽。畢竟我只是一個“恰好揭發(fā)弊案”的中階官員,不是什么復(fù)仇成功的主角。風(fēng)頭不能搶,話不能多,最好連表情都別有。
但我心里清楚,這一刀,砍下去的不只是他一個人。
是他背后那一整條吃人不吐骨頭的鏈子。
從地方稅賦到軍糧撥付,從鹽商洗錢到兵部勾結(jié),二十年積弊,今天才算是真正動了第一塊磚。后面要塌的墻還多著呢。
可現(xiàn)在,先讓他走。
他被拖出去的時候,腳在地上劃出兩道灰痕,像兩條斷了的蚯蚓。大殿門關(guān)上的剎那,我才緩緩?fù)鲁鲆豢跉狻?/p>
退朝鐘響了。
百官低頭魚貫而出,腳步輕得像怕驚醒什么。我走在中間,位置沒變,品級也沒升,可氣氛不一樣了。有人偷偷看我,目光里不再是那種“女官能耐點也掀不起浪”的輕慢,而是多了點說不清的東西——敬畏?忌憚?還是想抱大腿的算計?
都一樣。
我照單全收。
走出金殿時,陽光刺眼。我瞇了下眼,抬手擋了擋。袖子里那張沒用上的名單還折得好好的,名字一個沒劃,但我知道,很快就會有用武之地。
風(fēng)才吹起來,草還沒割凈。
我邁下臺階,靴底踩在最后一級石階上時,聽見身后傳來一聲極輕的咳嗽。
是皇帝還沒走。
他坐在龍椅上,手里還捏著那份密報,指尖壓著“凍斃百余人”那幾個字,久久沒動。
我沒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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