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睜開眼的時候，天剛蒙蒙亮，府門口那盞燈籠還掛著，沒滅。昨夜咽下的布條早化在胃里了，跟前十幾年吃下的憋屈一個味兒——又苦又硬，還得自己消化。

轎子還沒抬穩(wěn)，內(nèi)侍就來了，說是陛下召見，即刻入宮。

得，孫維一病，風(fēng)就變了?；实圩蛔×?，要看看誰在背后推墻。

我整了整官服，沒補口脂，也沒特意梳頭，就一副“臨時抓來辦事”的老實樣。進宮門時照例被搜身，那小太監(jiān)手抖了一下，我直接把袖袋翻給他看：“要真藏了刀，還能讓你摸出來？”

他訕笑著縮回手，我心想：你們主子想看的可不是我有沒有帶兇器，是我想不想當(dāng)那把刀。

御書房門開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今天這局不好走。

皇帝沒在案前坐著，反而站在窗邊喝茶，背對著光，臉藏在陰影里。這種姿勢最煩人——你連他眉毛動沒動都看不清。

“沈卿來了?！彼曇羝降孟癜姿竺?，“坐。”

我不坐。站著答話才叫規(guī)矩，坐下那就是“寵臣”了，容易燙屁股。

“謝陛下。臣站著回話更利索。”

他輕笑一聲，轉(zhuǎn)過身來，手里茶碗沒放：“聽說最近朝里有人病了？孫維那個老東西，三天沒上朝，御醫(yī)說心火旺，得靜養(yǎng)?！?/p>

我心頭一緊。他知道孫維病了，還知道是誰傳的消息？不可能。那三封信是我親手封的，瘸腿貓送的，落腳點都是些賣炊餅的、修傘的、倒夜香的底層人，層層轉(zhuǎn)遞，根本追不到我頭上。

除非……有人盯上了我的貓。

我面上不動：“孫大人年歲到了，累著也正常。不過心火旺？怕不是最近奏折看得太多，肝氣郁結(jié)吧?！?/p>

皇帝瞇了下眼，沒接這話，反倒換了個方向：“你覺得權(quán)臣E這個人，如何？”

來了。

這不是問政績，是問我敢不敢碰他。

我說：“臣位卑言輕，不敢妄議重臣?！?/p>

“朕準(zhǔn)你說了。”他把茶碗往桌上一頓，“怎么，怕說錯話掉腦袋？還是怕說了，回頭被人報復(fù)？”

我嘆了口氣，裝出一副被逼無奈的樣子：“既然陛下非要聽實話……臣以為，權(quán)臣E此人，功是功，過是過。這些年戶部運轉(zhuǎn)、邊餉調(diào)度，離不了他?？山鼇砺铩紫氯耸帜_不干凈，他也管不住了。樹大招風(fēng)，根深易腐，未必是他本意，但責(zé)任總得有人擔(dān)。”

皇帝盯著我，半晌沒吭聲。

我心里直罵娘。這種時候，說他好，顯得我巴結(jié)；說他壞，又像我在邀功請戰(zhàn)。我得讓他覺得我不是沖著他去的，也不是沖著權(quán)臣E去的，我是沖著“制度”去的。

果然，他緩緩點頭：“你說‘徐徐圖之’？”

“正是?！蔽掖寡?，“治國如熬藥，火急了糊鍋，火慢了不出效。與其一刀砍斷大樹，不如先剪枝葉，等它自己松動。操之過急，反傷朝廷元氣?！?/p>

他忽然笑了：“有人跟朕說，你最近動作頻頻，暗中聯(lián)絡(luò)多人，是不是已有成算？打算什么時候動手？”

來了，真正的殺招。

這是試探我有沒有結(jié)黨。

我立刻單膝跪地，聲音沉穩(wěn)：“臣所行之事，皆依律令文書，每一步都有檔可查。若有‘異’處，不過是時勢所迫，不得不察。若陛下疑我結(jié)黨營私，請即刻下獄核查，臣絕無二話。”

屋里安靜得能聽見炭盆里火星爆裂的聲音。

良久，他擺手：“起來吧。朕沒說你不忠。”

我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心里卻翻江倒海。

他知道我有動作，但他不確定我到底做了什么。他在等我露怯，等我主動承認(rèn)布局。我沒給，他就沒法定罪。

但這也說明——我已經(jīng)進了他的視線。

不再是小透明，而是潛在威脅。

他不再多問，只淡淡道：“你下去吧。近日勤勉，朕看著呢。”

這話聽著像夸，其實是警告。

“謝陛下。”我退后三步，轉(zhuǎn)身出門。

臨走前，眼角一掃，瞥見案幾邊上有個半掩的密報袋，內(nèi)監(jiān)正伸手去接，封皮上隱約兩個字：“南線”。

我記住了。

轎子出宮時，天已經(jīng)大亮。街上開始有挑擔(dān)的、掃地的、開門板的，煙火氣撲面而來。我掀著簾子看了一路，腦子里卻全是剛才那場對話。

皇帝沒動權(quán)臣E，是因為他還需要這個人壓陣。但他開始防我了，因為我動得太準(zhǔn)、太穩(wěn)，不像巧合。

接下來，我不能再明著推人倒臺，得讓他們自己跳出來犯錯。

而且……身邊的人，得查一遍。

那只瘸腿貓，最近喂食的次數(shù)得調(diào)整，路線也得換。萬一有人順著它摸到我的暗樁，那就全完了。

轎子停在我府門前，我掀簾下來，正好看見門房老張在擦燈籠。

“大人回來啦？”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

我點點頭，腳步?jīng)]停。

可就在踏進門檻那一瞬，我忽然停下，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剛才擦的是左邊那盞燈。

但我記得清楚——昨夜我進門時，左邊那盞，是滅的。

現(xiàn)在不僅亮了，還新?lián)Q了燈罩。

我沒說話，只笑了笑，抬腳進門。

行啊，有人已經(jīng)開始動手了。

來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