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書法那股子骨力揉進(jìn)畫里，不玩臨摹那一套，全憑自家脾氣?！?/p>

說到這兒，他斜眼瞟了劉平安一下，見對方聽得入神，心里舒坦了些，點(diǎn)點(diǎn)頭算是鼓勵。

“記住了，清代那四個帶發(fā)修行的和尚，尤其是髡殘，筆頭子里有靈氣。

這種貨色市面上少，碰到了就是緣分，別手軟?！?/p>

劉平安點(diǎn)頭如搗蒜，可腦子里有個疙瘩解不開。

他忍不住插嘴：“牛爺，八大山人聽著像是八號人物，咋湊成‘四僧’了？”

空氣凝固了一秒。

牛爺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像是被這問題噎出了內(nèi)傷。

他隨手抓起桌上的卷軸又放下，反手抄起旁邊的茶葉罐，作勢要砸過去。

“你個渾小子，原來是張白紙啊！”

劉平安臉皮厚得能防彈，梗著脖子回敬：“不懂才問嘛，真當(dāng)我是專家？”

牛爺氣得笑出聲，手指點(diǎn)著他腦門：“原本以為你有點(diǎn)底子，敢情是塊朽木。

今天帶你出來，我可不想丟人現(xiàn)眼?！?/p>

他清了清嗓子，開始補(bǔ)課。

“朱耷，朱元璋第十七子朱權(quán)的第九代孫，南昌土著。

畫花鳥講究寫意，造型怪誕，筆墨沉郁頓挫，風(fēng)格孤傲?！?/p>

“中年時想抗清復(fù)明，結(jié)果心有余而力不足，整個人瘋癲了一年。

緩過勁來后，自號‘八大山人’，落款連起來讀像‘哭之笑之’。

他畫的魚鳥，常年翻白眼，那是罵世人的態(tài)度?！?/p>

“聽明白了沒？”

劉平安老實(shí)回答：“明白了。”

“行了，時間掐得正好，走人。”

牛爺提起精心準(zhǔn)備的那幾幅藏品，帶著劉平安鉆出黃包車。

目的地：芳嘉園。

剛落地腳，劉平安就四處張望：“咱們?nèi)グ菰L哪位高人？”

牛爺瞥了他一眼，滿臉鄙夷：“王世襄都不知道？看來你是真·文盲?！?/p>

王世襄？這名字熟得很。

后世管他叫“京城第一玩家”

，出身名門，卻是個徹頭徹尾的紈绔子弟。

竹雕、葫蘆、促織罐、書畫、鴿哨、鳥食壺、甚至烹飪和養(yǎng)鷹，北京城那些有的沒的玩意兒，全被他玩出了花樣。

別人玩物喪志，他玩成了學(xué)問，玩成了絕學(xué)，一口氣活到九十五歲。

這才是真正把日子過成了詩，把玩樂升華為藝術(shù)。

劉平安滿眼羨慕，腳步卻不敢慢。

“發(fā)什么呆！跟上！”

身后傳來牛爺?shù)拇叽俾暋?/p>

兩人跨過門檻，踏入芳嘉園的小院。

迎面走來一位中年男子。

這人穿著對襟絲綢褂，身姿挺拔，眉宇間透著一股子書卷氣，看著就讓人覺得踏實(shí)睿智。

“牛兄大駕光臨，失迎失迎?！?/p>

中年人拱手行禮，目光掃向身后，“喲，這位是小兄弟吧？怎么稱呼？”

牛爺連忙側(cè)身介紹，語氣恭敬了幾分。

“王兄客氣。

這是廣和堂的劉平安，師從昌平李蕭山先生?！?/p>

葡萄架下的石桌旁，王世襄笑得那叫一個熱絡(luò)。

他引著牛爺和劉平安入座，順手將一杯溫?zé)岬牟柰七^去。

“李老先生的得意門生，哪能慢待？快坐快坐?！?/p>

“茶水早就備好了，專等各位賞光?！?/p>

院東頭擺著個青花大缸，水色清冽。

南墻根立著棵石榴樹，枝葉繁茂。

四周的葫蘆藤順著墻爬，藤蔓上掛著幾顆青皮小葫蘆，再過些日子，就該熟透了。

王世襄目光掃過桌上攤開的幾幅字畫，眼神里透著股行家才懂的挑剔與欣賞。

就在這時，院門被推開。

一人拎著個長條細(xì)布袋跨進(jìn)門檻。

袋口微敞，露出里面卷軸的一角，顯然是又一位帶著“硬貨”

來的客。

劉平安回頭一瞧，正是關(guān)爺。

“暢安兄，沒耽誤喝茶吧？”

關(guān)于山臉上堆著笑，語氣輕快。

王世襄哈哈一笑，手中的折扇點(diǎn)了點(diǎn)桌面。

“來得正好，茶剛泡開，牛爺可比你先到了半步?！?/p>

關(guān)于山視線一轉(zhuǎn)，落在劉平安身上，眉梢微微挑起。

“喲，牛爺吉祥，平安兄弟也在？”

這意外的相遇讓他略顯詫異。

劉平安搓了搓手，嘿嘿直樂。

“跟著牛爺混，出來見見世面?！?/p>

牛爺斜睨了劉平安一眼，隨即沖關(guān)于山擺了擺手。

“嚯，學(xué)問不見長，人脈倒是廣得很?！?/p>

“關(guān)爺，坐！”

劉平安眨巴兩下眼睛，有些懵。

“你倆熟？”

關(guān)于山?jīng)]好氣地哼了一聲。

“瞎問什么？咱們以前都是旗人?！?/p>

“正黃旗多姓關(guān)，鑲黃旗多姓牛，這點(diǎn)規(guī)矩都不懂？”

氣氛一時有些僵，王世襄趕緊打圓場。

他看向關(guān)于山，眼神里滿是期待。

“關(guān)爺，這次帶了什么寶貝？讓大家開開眼?！?/p>

關(guān)于山也不藏著掖著，解開布袋系繩，取出一幅畫卷。

眾人剛要湊上前細(xì)看，院子里的腳步聲再次響起。

又有兩人進(jìn)門。

王世襄立刻起身，滿臉恭敬地迎了上去。

牛爺側(cè)過頭，壓低聲音，語速極快地給劉平安做著介紹。

“看清楚了?！?/p>

“左邊那個穿黑西裝的，是徐邦達(dá)?！?/p>

“右邊穿藍(lán)綢褂子的，啟功?！?/p>

劉平安心頭猛地一跳。

徐邦達(dá)這個名字他雖陌生，但旁邊的啟功……

那可是后世聞名遐邇的大師！

能和這種級別的人物并肩而行，眼前這位絕非池中之物。

關(guān)于山在一旁補(bǔ)充道，語氣中帶著幾分自豪。

“徐邦達(dá)來自浙江海寧，是古書畫鑒定界的泰斗。”

“啟功則是正宗旗人，皇族后裔。”

“書畫雙絕，如今在輔仁大學(xué)教書?！?/p>

話音未落，王世襄已領(lǐng)著兩位貴客走到跟前。

牛爺和關(guān)于山反應(yīng)極快，立刻站起身來。

雙手抱拳，躬身行禮。

這是旗人最傳統(tǒng)的見面大禮。

啟功連連擺手，眉頭微皺。

“大清早亡了幾十年，現(xiàn)在是民國?！?/p>

“這些繁文縟節(jié)，以后免了?！?/p>

幾位大佬這才圍攏過來，目光齊刷刷地鎖定在那幅畫上。

啟功只瞥了一眼，脫口而出：

“仇英的《桃村草堂圖》？”

旁邊一直沉默的徐邦達(dá)也點(diǎn)了點(diǎn)頭，語氣篤定。

“確是真跡。”

“筆法細(xì)膩，功力深厚。”

眾人仔細(xì)查看畫面，發(fā)現(xiàn)上面鈐蓋著好幾枚收藏印。

層層遞進(jìn)，傳承有序。

結(jié)論已然得出：這是一幅無可爭議的真品。

緊接著，牛爺又亮出了第二件藏品。

一幅鄭板橋的竹子畫。

竹影斑駁，墨色淋漓。

啟功看得入迷，竟忍不住開口詢問。

“牛爺，這幅畫，轉(zhuǎn)讓嗎？”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牛爺嚇得魂飛魄散，手忙腳亂地將畫卷起，緊緊抱在懷里。

動作之大，引得其他幾人哄堂大笑。

劉平安盯著那堆物件，心里頭跟貓抓似的。

他雖是個外行，但也明白這玩意兒要是拿到后世拍賣行，能拍出什么驚天動地的價錢。

得嘞，以后有機(jī)會，必須從這兩位爺身上狠狠扒層皮下來。

正琢磨著，院門外傳來一陣引擎的低鳴聲。

不多時，一輛小轎車停穩(wěn)。

車門打開，走下一位身著長袍馬褂、頭戴紳士帽的中年男人。

他左手提著個精致的小瓷罐，右手牽著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小女孩，步履匆匆地進(jìn)了院子。

“暢安兄，實(shí)在抱歉！”

中年男人一進(jìn)門就連連鞠躬賠禮，“今早給小女看診，誤了時辰，真是對不住。”

院子里的人齊刷刷轉(zhuǎn)頭。

牛爺眉頭微皺，心下暗忖：王世襄怎么把這號人物也請來了？

劉平安敏銳地捕捉到牛爺神色的異樣，湊近低聲問了一句：“這位是誰？”

“婁振華?！?/p>

見劉平安一臉茫然，牛爺又補(bǔ)充道：“提起‘婁半城’你總該知道吧？旁邊那個就是他家的小女兒婁曉娥。

聽說早產(chǎn)，打小身子骨就弱，嬌貴得很?！?/p>

一聽“婁半城”

三個字，劉平安腦子里瞬間有了畫面。

至于婁振華這個名字，確實(shí)陌生，原劇里壓根沒提過。

王世襄連忙起身，態(tài)度溫和地說道：“婁兄言重了，孩子身體要緊，這點(diǎn)時間算不得什么。

不知曉娥如今好些沒有？”

“還是老樣子?！?/p>

婁半城輕嘆一聲，神色間透著幾分無奈。

隨即話鋒一轉(zhuǎn)：“不提這些煩心事。

我最近淘來個小寶貝，想勞煩各位掌掌眼？”

說罷，他將手中瓷罐遞了過去。

王世襄接過來，仔細(xì)端詳起來。

啟功、徐邦達(dá)、牛爺見狀，也紛紛圍攏過去，目光灼灼。

片刻后，王世襄眼中精光一閃，忍不住驚呼出聲：

“婁兄，這可是件大貨！汝窯天青釉弦紋奩！”

一旁的山老師也滿眼放光，忍不住科普起來：

“奩，便是古代女子閨房中盛放鏡具的器物，體量通常不大。

材質(zhì)涵蓋銅、陶、漆等，其中又以漆器最為常見?！?/p>

“汝窯燒造于宋徽宗朝，專為皇室貢御，存世時間極短。

因釉料中摻入珍貴瑪瑙，成品鳳毛麟角，價值連城。”

牛爺接過話頭，指著細(xì)節(jié)點(diǎn)評道：

“這只奩通體籠罩在天青色釉水中，直口平底，口徑與底徑幾乎一致。”

“外壁靠近口沿及足部的位置，各有兩道凸起的弦紋，腹部則是三道。”

“底部承托以三足，獸足造型飽滿有力，氣勢十足?！?/p>

說著，他翻轉(zhuǎn)罐身，指著底端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