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頭冷?！?/p>

沈衛(wèi)光把她圍巾的尾巴往領(lǐng)口里塞了塞，才推開門帶著她往外走。

軍區(qū)的清晨比別處都早醒，操場那邊已經(jīng)傳來跑操的號子聲，整齊的腳步踏在凍硬的地面上，悶聲如鼓。

念跟在沈衛(wèi)光身邊，小短腿邁得快，一步頂人家半步，走得卻穩(wěn)當。

她一邊走一邊不動聲色地打量路上遇到的每一個人。

那個拐角處站崗的哨兵左膝蓋微屈，長期站立導致的半月板磨損，得注意。

前頭推著自行車的干部面色發(fā)黃，肝膽脾胃多半有慢性毛病，飲食不規(guī)律的典型。

右邊那個掃地的老大爺走路右腳微拖，陳舊性坐骨神經(jīng)痛，天冷會加重。

信息一條存進腦子里，跟前世在醫(yī)院走廊里順手觀察候診病人沒什么兩樣。

路過營房拐角的時候，一隊跑操的戰(zhàn)士從她面前經(jīng)過，領(lǐng)頭的班長喊著號子，余光瞥見沈衛(wèi)光，立刻一聲“立定”。

“副師長好！”

整齊劃一的聲浪劈頭蓋下來，沈念念被這陣勢震得耳朵嗡了一下，腳步本能地頓了頓。

沈衛(wèi)光微微頷首。

“繼續(xù)?！?/p>

隊伍重新邁開步子跑遠了，跑過去的戰(zhàn)士們眼珠子全往沈衛(wèi)光身邊那個小豆丁身上飄，有幾個年輕的兵嘴角憋得直抽，跑出去十幾米才聽見后排壓著嗓門嘀咕。

“看見沒看見沒，副師長旁邊那個小奶團！”

“噓，跑你的。”

念念假裝沒聽見，把圍巾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張臉，兩只眼睛直視前方，步伐一絲不亂。

食堂在營區(qū)東北角，一棟紅磚平房，門口掛著塊木頭牌子寫著“軍人食堂”四個字，油漆斑駁。

沈衛(wèi)光推門進去的時候，打飯窗口后面三個大師傅的腦袋齊刷轉(zhuǎn)過來。

“副師長！來了來了！”

灶上正冒著白汽，大鍋里熬著棒子面粥，籠屜上蒸著白面饅頭，另有一盆咸菜疙瘩和半碟子腌蘿卜擺在臺面上。

沈衛(wèi)光端著鋁盤走到窗口，身后跟著的念只露出個腦袋尖，大師傅往下一看，勺子都沒捏穩(wěn)。

“哎呀！這就是那丫頭？”

“張師傅，打飯?！鄙蛐l(wèi)光面無表情。

姓張的大師傅哪肯老實，探出半個身子越過窗口往下看，瞧見那雙烏溜的大眼睛從圍巾上面冒出來，笑得滿臉褶子都開了。

“這孩子，瘦成啥樣了！副師長你等著啊?！?/p>

他扭頭沖后廚喊了一嗓子。

“老劉！荷包蛋！再加一個！”

后廚傳來鍋鏟響，老劉的聲音悶悶地飄出來。

“幾個？”

“兩個！不，三個！”(??)

沈衛(wèi)光皺了皺眉。

“一個就行?！?/p>

“副師長你別管，這是咱食堂給孩子接風的！”張師傅理直氣壯，大勺子往粥鍋里一伸撈了滿的，又從籠屜上捏了兩個饅頭擱在盤子里，“來，這邊坐，我給你端過去?！?/p>

旁邊打飯的幾個干事和參謀也都看過來了，有認識沈衛(wèi)光的湊上前來笑著搭話。

“副師長，這是令千金吧？”

“長得可真??！”

“這孩子太瘦了，得好好補補啊。”

念念被這一圈熱情的目光包圍著，前世她在學術(shù)會議上被一群老專家圍著寒暄都不帶怵的，此刻卻被這種毫無利害關(guān)系的純粹善意堵得喉頭有點發(fā)緊。

她從圍巾后頭露出半張臉，仰起頭，奶聲奶氣地沖每個人點頭。

“謝謝叔叔?！?/p>

“謝謝伯伯?！?/p>

“謝謝張叔叔。”

張師傅樂得連圍裙都顧不上擦了，拍著大腿跟旁邊人吹。

“聽見沒，叫我叔叔呢！這嘴巴甜的，哎呀我這心啊。”(???)

沈衛(wèi)光端著盤子找了個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把念念抱上凳子，又覺得凳子太矮她夠不著桌面，站起來去旁邊搬了張高些的過來換上。

折騰了兩回，念念才坐穩(wěn)當了，面前擺著粥碗饅頭和三個冒著油香的荷包蛋。

“吃?！?/p>

念念拿起勺子先喝了口粥，棒子面粥熬得稠，滑進嗓子暖烘烘的。

她掰了半個饅頭蘸著咸菜吃，動作不急不慢，嚼得很仔細。

沈衛(wèi)光坐在對面看了她幾眼，自己也低頭扒飯，兩個人吃得都不吭聲，偶爾他會把荷包蛋往念那邊推一推。

“三個太多了，爸你吃一個?！?/p>

“我不愛吃蛋?！?/p>

“你騙人?！蹦钐鹧劭此肜锔蓛舻靡涣Ｃ撞皇５谋P子，“你什么都吃?！?/p>

沈衛(wèi)光嘴角動了動，沒反駁，把剩下那個蛋夾走了。

吃完早飯出來，外頭太陽升起來了一截，冬日的陽光薄薄地鋪在柏油路上，風比早起時小了些。

念跟著沈衛(wèi)光往回走，路過營區(qū)主樓前面那條通道的時候，迎面走來一個人。

中等身量，穿著呢子軍大衣，戴一副金絲眼鏡，步子不緊不慢，手里夾著個牛皮紙的文件夾，鼻梁上那副鏡片在日光下閃了一下。

沈衛(wèi)光的腳步?jīng)]停，面上也沒什么變化，只是下巴微收了收。

“魏副師長?！?/p>

魏國棟停下來，推了推眼鏡，那雙鏡片后面的眼睛從沈衛(wèi)光臉上滑下來，落在他身邊的小人兒身上，停了兩息。

“老沈，早啊?！彼χc了點頭，目光在念身上轉(zhuǎn)了一圈，語氣親切得像在問候鄰家小孩，“這就是那個孩子？”

沈衛(wèi)光的聲音平直。

“我女兒，沈念念?！?/p>

“哎呀，真是緣分。”魏國棟彎了腰，居高臨下地看著念，鏡片后面的瞳仁微收斂，嘴角掛著分寸恰好的笑，“這年頭啊，這種事也不少見，老沈有福氣。”

沈念念站在沈衛(wèi)光腿邊，仰著臉看這個人。

金絲眼鏡，笑容溫和，用中指推鏡框的習慣動作，說話時眼神和嘴型對不上。

她在前世見過太多這種人，白大褂下面揣著論文造假的數(shù)據(jù)，面上永遠和氣氣笑意盈盈，背后捅刀子連血都不沾手。

念念沒開口，只是垂下眼，把臉往沈衛(wèi)光的褲腿邊靠了靠，做出三歲孩子該有的怕生模樣。

沈衛(wèi)光搭在她肩頭的手緊了緊。

“魏副師長忙，不耽誤了。”

“好好，回見?！蔽簢鴹澬χ鴤?cè)身讓路，目光在父女倆背影上多停了一瞬，推了推眼鏡，那只抬起的中指在鏡框上緩緩滑過。

等走出十幾步遠了，念才開口，聲音壓得只有沈衛(wèi)光能聽見。

“爸，那個人看我的時候，嘴巴在笑，眼睛沒有。”

沈衛(wèi)光低頭看了她一眼，那雙過分清醒的大眼睛正平靜地望著前方，沒有懼怕的意思，只有一種冷靜到不像孩子的審視。

他沒說什么，只是把手從她肩頭移開，輕輕按了按她的后腦勺。

“以后離他遠點?！?/p>

念念點了點頭，把這張臉連同那個推眼鏡的動作一起存進了腦子最深處，標簽打得清楚：危險，需要盯著。

遠處辦公樓二層的窗戶后面，魏國棟站在玻璃后頭往下望著那對遠去的父女，文件夾在手里無意識地敲了兩下大腿，嘴角那抹笑意還掛著沒散，可鏡片后面的目光已經(jīng)完全冷了下來。

他轉(zhuǎn)身走回辦公桌前坐下，從抽屜里抽出一張信箋，擰開了鋼筆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