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瀾壓下心中驚駭，眼下他有件更要緊的事。

自被沈?qū)幁h(huán)住脖頸，他腰身就一直彎著，時間長了難免不舒服。

他不是沒想過調(diào)整，可每當(dāng)他稍稍立直，胸前便傳來一陣哼哼唧唧。

結(jié)合前文，他大概能猜到原因——他胸膛結(jié)實，她臉蛋嬌嫩。春夜微涼穿著的外衫有些厚度，衣料硌得慌。

其實她只要松手就好了，偏她要相互為難。

蕭瀾好脾氣地復(fù)問一遍：“殿下當(dāng)真不松手？”

沈?qū)幒磺濉班拧绷艘宦?，心想碧蘿這丫頭真小氣。

今晨孟婕妤那樣挑撥離間，她都沒往心里去。她這樣信任碧蘿，可這丫頭讓她抱一會都吝嗇。

她心里這般想，嘴上也這般說。

只是她醉意朦朧，加之嗓音有些啞，個別字音溫吞不清，但連在一起的意思就很明顯。

她雖抱怨，語氣卻透著十足的委屈，還隱隱有幾分撒嬌的意味。

蕭瀾對于她們主仆情深并不意外。下著小雪那日，碧蘿為她揚言要與他拼命的事他可沒忘。

在確認(rèn)沈?qū)幉蝗鍪趾?，蕭瀾無聲一嘆。

可他總不能一味受制于人。

略一思索，他一手扣住沈?qū)幒竽X勺，同時俯身去夠她膝窩，手臂發(fā)力一提一帶，將人抱到石桌上放下。

他知沈?qū)帇少F，故而小心翼翼，動作也盡量輕柔?？伤俗砉聿灰赘兄弁矗雎粤俗砉淼牧Φ馈?/p>

沈?qū)幟偷匾怀?，驟然失衡的他也跟著跌坐到石桌上。

始作俑者笑嘻嘻的，一點點往他身邊挪。

更令他震驚的，她拾起他衣擺鋪開——然后坐上去。

蕭瀾：“？”

這是喝醉能干出的事？

“涼?！?/p>

知道涼，所以用他衣擺墊著坐。

可她自己的裙擺分明更寬大厚實。

“臟。”

“......”

氣笑了！

這人真是一點都不吃虧。

他都要懷疑沈?qū)幨遣皇茄b的，她故意耍他吧。

“碧蘿你真好?！?/p>

沈?qū)幐袊@的同時靠得更近，身高差縮小使她更自然地把頭放在對方肩上，嗓音透著濃濃倦意：“我好累。”

她幾乎將所有重心壓在對方身上，蕭瀾微不可察攏起眉心，卻沒說話。

“和人打交道好累，大家都心口不一，像戴著面具過日子……你說這是為什么？”

孟婕妤如此，今夜家宴的每個人也如此。

蕭瀾更如此。

蕭瀾聞言喉頭不自覺滾了滾，眸光凝滯，仿佛在思考她的提問。

為什么呢？

其實道理很淺顯。

宮廷不乏勾心斗角爾虞我詐，大家各自藏著秘密，是人就有弱點，更沒誰愿意將自己的軟肋暴露于人前。

沈?qū)幵詾椴粫谢貞?yīng)，片刻后，卻聽頭頂飄來：“大抵因為面具是盔甲，是求生方式?！?/p>

她緩緩點頭，是有些道理。

可很快，她便察覺出了不對——

“可，你就沒有面具。”

她將這些日子碧蘿倒反天罡的事件一一列出，包括但不限于平時同她爭辯、對她說教。

甚至是沒收她的食譜。

蕭瀾：“......”

總算知道了碧蘿那壞脾氣怎么來的，原來是你慣的。

“你說，怎樣才能讓人摘下面具？”

“為何要摘面具？”

蕭瀾不解，自我保護(hù)是求生本能，讓人舍棄本能這難道不是悖論嗎？

“因為……面具戴久了會摘不掉?！?/p>

這話是她說給自己聽的。

她是現(xiàn)代人沈?qū)?，不是書中的長樂公主沈?qū)帯?/p>

可迫于現(xiàn)實她不得不扮演書中沈?qū)帯?/p>

“面具是盾牌……也是屏障，會把人困在自以為的舒適區(qū)里……看不清世界全貌。”

她話音溫吞，每個字都拖著尾音，連到一起的意思卻很清晰，甚至隱約有幾分哲理。

蕭瀾心下一驚，眼下他倒是不懷疑沈?qū)幾響B(tài)真假了。

人在朦朧時刻，往往是自我認(rèn)知最清楚的時刻，也包括三觀評估，一切都是不假思索和修飾的潛意識流露。

一番話下來他對沈?qū)幱辛诵碌恼J(rèn)知——眼前在和他印象里的沈?qū)幪烊乐畡e。

若是演的，那此女演技可謂登峰造極，這樣可怕的人絕對是禍患。

若是不是演的，她不是沈?qū)幠撬钦l？

沈?qū)幝暦Q自己不是原來的公主，他不信靈魂調(diào)換此等詭事，卻聽過離魂癥。

關(guān)于離魂癥也有不少說法。

一曰，稱借尸還魂。據(jù)說病者是被施以某種神秘巫術(shù)，召回附身的靈魂與原來的殘留靈魂相互抵觸，以至病者擁有兩種不同的性格。

二曰，稱兩魂六魄游離體外。病者夜晚行事，看似與常人無異，卻全然不記得白天做過的事。

三曰，天生擁有兩種不同性格。這沒什么好解釋的，就是字面意思。

一則與換魂詭論無異，他自不信。二則與沈?qū)幥闆r也不符。

一番排除下來，他認(rèn)為沈?qū)帢O可能屬于第三種情況——她殘暴嗜血是真，有同情心也是真。

想到這，蕭瀾看向沈?qū)幍难凵裼l(fā)復(fù)雜。

他確實想過，若有朝一日翻身他要如何報復(fù)沈?qū)帯?/p>

可她這段時日的變化，他看到也感受到了，不知不覺中也漸漸放下了對沈?qū)幷勰ブ滤赖哪铑^。

他對沈?qū)幨怯性褂泻蓿扇缃駥λ嗟氖呛闷妗?/p>

比如眼下，他就很好奇她話中所指。

他也難得摘下所謂的面具，問出心中困惑：“殿下所指何人？”

“蕭瀾。”

蕭瀾：“？”

本人有些意外。

“他……總抗拒接受我的好意，他就真看不到我的改變嗎？”

蕭瀾默言：看到了。

沈?qū)幚^續(xù)嘟囔：“什么面具盾牌的……他不需要呀！”

“至少在這個宮里......我會護(hù)著他?！?/p>

聞言，微垂的眼皮狠狠一顫。

這話竟和他夢里聽到的一別無二。

他心里頓生出某種猜測，同時忍不住伸手捧起她的臉。

從一開始她認(rèn)錯人，到之后多番拉扯，他一直沒正視過她。

直到此刻。

與往常端莊貴氣不同，眼下的她云鬢松散，珠翠亂掛，粉黛也被蹭掉大半，唇脂更是半點都無。

可也因醉酒，嬌頰掛紅霞，杏眸含秋水，不加修飾的柔媚。

看得他莫名眼熱，喉頭也跟著滾動。

“殿下……很在意蕭瀾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