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往回走，腳步輕快得都帶風(fēng)，窩在花清淺懷里的栗雪也不住嗷嗷輕叫，小舌頭舔著她的手心，一個勁往她懷中蹭。

“回去給你加餐。”花清淺低聲哄著。

剛走到山腳下，便迎面撞上了劉婆子。

對方四下張望，張口便問：“看見我家青青跟青陽沒有？”

花清淺腳步頓住，淡淡回了句：“沒瞧見?！?/p>

說完便轉(zhuǎn)身，抬腳就要跨進(jìn)自家院門。

“你給我站住！”劉婆子厲聲喝住她，滿臉陰陽怪氣，“沒人要的賠錢貨，有什么好得意嘚瑟的！”

花清淺一腳踩在門檻石階上，回過頭。

她沒急著開口。夜風(fēng)從山腳那邊灌過來，吹得她鬢邊碎發(fā)掃過眼角。她看了劉婆子一眼，那眼神不算兇，可劉婆子莫名覺得喉嚨里的話頓了一下。

“你家柳青青撿旁人不要的男人，”花清淺這才開口，語聲清亮，“確實(shí)值得炫耀?！?/p>

劉婆子愣了一瞬，隨即火氣往上竄，往前逼了兩步：“你胡說八道什么！守禮那是有前程的童生！”

花清淺站在臺階之上，居高臨下瞥她：“趙守禮那副模樣，本就是個歪瓜裂棗。明年能不能考上秀才尚且兩說，就他那弱不禁風(fēng)的身子骨，能不能熬到進(jìn)考場都還不一定呢。”

這話一出，劉婆子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手指頭都在抖，嘴唇翕動了幾下，竟一時沒接上話。

“天爺嘞，花家的就會欺人太甚！”劉婆子大嗓門一喊。

隔壁的陳婆子“哐”的一聲推開院門，扯著大嗓門嚷嚷起來：“吵吵什么呢？劉月娥，大晚上的在這里嚎，是撞見鬼了？”

劉婆子(劉月娥)一見有人搭腔，當(dāng)即就撒起潑，拔高聲音叫苦：“天爺??！花家這是仗著有點(diǎn)錢財(cái)就欺負(fù)人！”

對面王家的院門也吱呀打開，劉月荷倚在門框邊上，慢悠悠探出頭，陰陽怪氣接話：“堂姐，你莫不是夜里聞著花家這邊魚肉香，特意跑過來找茬的？”

劉月娥臉色一沉，瞪著她：“你到底向著誰！咱們才是本家，你跟誰更親！”

劉月荷手一攤，笑嘻嘻的，從兜里摸出一把瓜子嗑了起來：“我誰也不幫，就愛湊個熱鬧?！?/p>

說罷“呸”地吐掉嘴里的瓜子皮，目光饒有興致地來回掃過她和花家這邊。

她巴不得劉月娥繼續(xù)跟花家鬧起來，鬧得越大，她看熱鬧才越是痛快。

圍在四周的村民越聚越多，竊竊私語聲此起彼伏?；ㄇ鍦\沒再開口，站在臺階上冷冷看著劉婆子撒潑，腳底下半步?jīng)]挪。

吱呀一聲，院門從里面向內(nèi)推開。

花茂田攏緊身上的外袍，立在門檻邊上，眉頭微蹙，“都吵什么？劉婆子你這是剛從鎮(zhèn)上回來，就不得片刻安生?！?/p>

人群里有人低低驚呼一聲：“哎呀，里正怎么在花家？”

花茂田淡淡掃過眾人：“茂林與我本就是本家，我為何來不得？”

他目光掃過鬧事的劉月娥，語氣沉了幾分，“就是看這一家子老實(shí)本分，便專揀著他們欺負(fù)是嗎？都散了，有這閑工夫，倒不如省下銀錢置辦些吃食，等家里男人服完徭役歸來，也好補(bǔ)補(bǔ)身子。”

這話一出，圍觀的村民臉上頓時露出幾分訕然。徭役的辛苦人人心里清楚，誰也不愿被拿這件事當(dāng)眾點(diǎn)說。

“回去吧回去吧，天寒地凍的，該回屋睡覺了?！?/p>

眾人三三兩兩議論著，便漸漸四散走開。

劉月娥不情不愿地哼了一聲，一邊不住四下張望，她目光掃向王家院內(nèi)。

“如花，我家青青可曾來找過你？”

王如花靠在門框上，回了句，“沒瞧見?！?/p>

劉月娥得不到半點(diǎn)消息，臉色難看，跺了跺腳，嘴里低聲咒罵：“挨千刀的，到底跑去哪里了！”

說罷，她轉(zhuǎn)身悻悻地走了。

院外的人盡數(shù)散盡，院子里頭，吃完飯的眾人也紛紛站起身。

“那我們便先回了?！庇腥藟褐曇舻吐暤绖e，唯恐外頭還有閑雜人等。

花清淺剛把院門閂好，就聽見灶房那邊孫美麗壓著嗓子跟陳桂香說話，聲音不大，可一句“這樣胡吃幾次，往后米缸怕是要見底了”還是順著夜風(fēng)飄了過來。

陳桂香沒接話，只把手里的碗筷重重?cái)R下，“哐”的一聲。滿桌人都靜了一瞬。花茂林煙桿在手里轉(zhuǎn)了個圈，到底沒出聲。

院門關(guān)好，陳桂香才開口，語氣已平了大半：“黃翠兒那邊沒事吧?！?/p>

“無事?！被ㄇ鍦\應(yīng)道。

她轉(zhuǎn)眼瞥見桌邊坐著的顧承業(yè)，隨口問：“小舅，沒喝醉吧？”

顧承業(yè)抬眼望過來，淡淡一笑：“還好?！?/p>

“今晚你就跟我二哥一處睡?！?/p>

“沒問題?！?/p>

諸事大致收拾妥當(dāng)，孫美麗抱著花吉安，準(zhǔn)備回房歇息，又轉(zhuǎn)頭對陳桂香說道：“奶，我待會兒去大姑房里，幫她趕制衣裳，理一理針線。”

花清淺不由得瞟了孫美麗一眼，方才她跟著二哥出門這片刻，定是又說了什么閑話，惹得奶心里不痛快。

陳桂香眉頭微斂，望著孫美麗，語氣不輕不重：“你大姑還在屋里趕針線，這個點(diǎn)都沒歇。你少說兩句，她心里頭也松快些。”

孫美麗手上輕輕拍著懷里熟睡的花吉安，神色微微一僵，低下頭：“我曉得，奶，就只管做針線?！?/p>

陳桂香這才稍稍緩和神色，擺了擺手：“去吧。”

花清淺抱著栗雪先回了自己臥房，又折去灶房打了熱水洗漱。端著臉盆回屋，想到家中如今多了幾口人，便簡單把屋子擦拭收拾一遍，朝著灶房方向揚(yáng)聲喊道：“奶，我先睡了。”

“睡吧，這兩日奔波勞碌，你也累壞了?！标惞鹣愕穆曇魪脑罘總鬟^來。

“奶真好?！被ㄇ鍦\應(yīng)了一聲，回身掩上房門。翻出一件舊長衫當(dāng)作寢衣，便蜷進(jìn)了被窩里。

懷里的小栗雪輕輕嗷嗚叫了一聲。

花清淺困得眼皮都抬不起來，低聲嘟囔：“你是想進(jìn)空間？可我實(shí)在熬不住了，先睡覺。你要是想進(jìn)去，我這就送你?！?/p>

心念一動，掌心里毛茸茸的小東西便沒了蹤影?；ㄇ鍦\闔著眼，意識模模糊糊往空間里探了一瞬，只隱約瞥見泉水邊那幾畦菜地里冒出了幾點(diǎn)嫩綠，像是什么苗，可她眼皮實(shí)在太沉，連多看一眼的力氣都沒有，意識便散了，沉沉睡了過去。

再睜眼時，天已經(jīng)大亮。顧承業(yè)已動身回了顧家村。

她打了個長長的哈欠走出房門，來做工的嬸子與二奶奶都已經(jīng)到院子。家里的木薯已經(jīng)處理得七七八八。

約莫辰時剛過，外頭傳來車輪轱轆的響動。

花清淺正端著粗瓷碗坐在門檻上，就著酸菜魔芋喝稀飯，吃得津津有味。抬眼一望，就見周掌柜帶著小廝小林走了進(jìn)來。

她連忙站起身：“周掌柜，今日怎么來得這般遲？”

周掌柜哈哈一笑：“到底是我來得太早，還是你起得太晚？”

“倒也差不離?！被ㄇ鍦\抿嘴笑。

周掌柜目光掃過院中木桶，“效率不錯?！?/p>

花茂林見狀迎上前：“周掌柜，快進(jìn)屋，我給你沏茶?！?/p>

“不必忙活，大家該干什么便干什么。有淺丫頭陪著我就夠了。”

周掌柜擺手推辭，自己搬來一張帶靠背的竹矮凳，挨著門檻坐下。小林手里沒提貨箱，只揣著個布袋子安安靜靜站在院門口。花清淺余光掃了一眼，心里有了數(shù)，也不催，低頭繼續(xù)喝粥。

“等我回鎮(zhèn)上，也照這個法子腌上些酸菜，帶回去給我家老婆子嘗嘗。”

花清淺笑道：“看來周掌柜也愛上這口滋味了。”

花清淺扒完碗里最后一口稀飯，陳桂香伸手便把空碗接了過去。

“爺，那些魔芋得稱過重，讓周掌柜一并帶走?！?/p>

“行，我曉得?！?/p>

花清淺這才轉(zhuǎn)頭望向周掌柜：“改姓的事，可有眉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