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門外腳步聲遠(yuǎn)了?；ㄇ鍦\那句“不迎不速之客”還掛在檐角沒落下來，劉海東的馬車已顛出巷口。

周掌柜揣著新契書，笑呵呵上了車，牙刷牙粉收進(jìn)箱籠里，陳大爺?shù)呐＼囋诤箢^跟著，一路往南平鎮(zhèn)去。

花家沒再往外送，只當(dāng)這樁買賣成了。

次日天剛擦亮，顧承遠(yuǎn)就起了。

昨夜他躺在炕上烙餅似的翻，四筐海貨，原只求保個本，誰想跑一趟土地鄉(xiāng)，竟凈賺二兩。二兩銀子揣在懷里焐了一夜，還是熱的。可劉海東那張笑臉陰魂不散，總在后脖頸上扎著，他翻身時總覺得有人盯著后腦勺。

灶房里熱氣騰騰，陳桂香正往蒸籠上碼蟹黃包。

顧承遠(yuǎn)立在灶房門口，手在褲腿上蹭了兩下，嗓門壓得低：“淺丫頭，那個劉海東……貨從哪來，他一查就查到我了。我單人不打緊，你外公外婆還在顧家村，我怕他上村里使絆子?！?/p>

花清淺正往包袱里塞牙粉罐子，手頓了頓。她本來就想去顧家村看一眼，顧承遠(yuǎn)這話遞到嘴邊，更不能擱下。包袱扎緊了，她抬頭：“大舅，我跟你回去。”

陳桂香從灶房探出半個身子，回手在圍裙上揩了揩：“正好，我也去看看親家母，好些年沒見了。秋菊，你也一道?！?/p>

顧秋菊一愣：“娘，您也去？”

陳桂香擺擺手：“家里有清禮，淺淺說得對，順路還能去瞧瞧你大姑子。”

花清淺笑著看顧秋菊：“娘，您把新衣裳換上，外婆瞧見您好看，指定高興?！?/p>

一刻鐘后收拾齊整。蟹黃包裝上牛車，昨晚炸的蠔餅也包了一包帶上，給顧家二老嘗個鮮。牛車后面拴著平板拖車，堆滿貨物，朝顧家村慢慢駛?cè)ァ?/p>

顧承遠(yuǎn)坐在車邊上，手?jǐn)R在膝蓋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ㄇ鍦\看在眼里，沒問。

她這才知道他爹一大早去碼頭結(jié)清工錢，往后便不去了。

這樣也好，碼頭搬貨太累了。

牛車?yán)@過南平鎮(zhèn)，折向北，山路石頭硌得人骨頭快散了架。兩個時辰后，才在顧家宅院門前停住。

三間土坯房，墻面斑駁，竹籬笆歪了幾根，院里倒還算干凈。陳桂香和顧秋菊相繼下車，望著這老屋，各自沒說話。院門口已經(jīng)圍了一圈鄰里，里頭傳來了爭執(zhí)聲。

花清淺跟在陳桂香身后邁進(jìn)院門。

泥地上坐著個胖女人，正拍著大腿嚎：“天殺的顧時開！糟踐了我家典芳！”

顧時開被兩個漢子架著胳膊掙不脫，臉漲成豬肝色：“我在家睡覺，她闖進(jìn)來說里正找我。我碰都沒碰她一指頭！”

胖女人嗓門拔高：“孤男寡女一間屋，還有臉說清白？不娶典芳，你顧家別想安生！”

“我只當(dāng)她是妹子！”顧時開吼出來，“贅婿，絕不當(dāng)！”

里正李江從人群里走出來，背著手，拿眼掃了一圈顧家的土墻破院：“顧家外來戶，地少底薄，日子也緊?！彼麖男渲刑统鲢y子，在手心掂了掂，“五兩。時開入贅我家。人不離村，照樣走動。兩全其美?！?/p>

院子里忽然靜下來，只剩胖女人抽噎。

顧承遠(yuǎn)的拳頭攥得骨節(jié)發(fā)白。

五兩。他認(rèn)得出那成色，夠全家嚼用一冬的。上一趟海貨跑斷腿才掙二兩，這五兩……他喉結(jié)動了動，嗓子眼發(fā)干。隨即顧時開那張漲紅的臉劈面撞過來，像兜頭一瓢涼水。

他往前邁一步，擋在他前頭。

李水仙從灶房沖出來時，抄起灶膛口的燒火棍就奔出來：“誰敢動我兒！”

棍子掄下去，照著架顧時開的那兩條胳膊。兩個漢子吃痛松手后退。顧時開得了空，退到李水仙身后。

院門外的日光打在泥地上，野菜糊還在灶上咕嘟著。

孫梅花哭嚎：“我閨女躺在顧時開床上！身子都叫人看了！”

“她自個兒脫了衣裳躺上去的，怪誰？全村誰不知道你家典芳追著時開跑了大半年了?！崩钏衫湫?。

圍觀的村民哄地笑了。有人接嘴：“時開那清俊模樣，典芳那身板，他哪受得?。　?/p>

孫梅花臉上掛不住，哭嚎得更兇：“顧家必須給個說法，不然我家閨女怎么活？”

花清淺愣了一瞬。這姑娘，還真是膽大。

李江黑著臉上前：“看光了我閨女身子，名聲沒了，顧家怎么說？”

顧時開急得冒汗：“我沒看！是她闖進(jìn)屋，我轉(zhuǎn)身就出來了?！?/p>

“可沒人作證！”

院里吵成一鍋粥。

花清淺掃一眼局面，上前一步：“諸位，名節(jié)大事。當(dāng)眾嚷嚷，李姑娘往后怎么做人？”她低頭看孫梅花，“我是顧家外甥女，同為女子，我跟李姑娘單獨(dú)聊聊？”

孫梅花猶疑著看李江，李江沉著臉點(diǎn)了頭。

花清淺推開東廂房門，讓李典芳先進(jìn)去，自己隨后掩上門。外頭的嘈雜被門板一隔，悶成一片嗡嗡聲。

屋里不大，一張木床，一張舊桌，桌上擱著半碗涼茶?；ㄇ鍦\沒急著開口，先拿眼掃了一圈，李典芳的衣領(lǐng)扣得齊整，盤扣一顆沒松，不像有過拉扯。

她又瞥了眼床鋪，被面平平整整，沒有滾過的褶子，枕頭擺得端端正正。

花清淺腹誹了一句：空手套白狼。

她拖過條凳坐下，看著李典芳。李典芳站在床邊，低著頭，兩只手絞在身前，指頭捏得發(fā)白。

花清淺開口，聲量不高不低：“你進(jìn)這屋的時候，時開在干什么？”

李典芳沒抬頭，聲音悶在胸口：“……在睡覺。被子蓋到胸口?！?/p>

“你脫衣服了？”

李典芳肩膀一縮，半天沒吭聲。

花清淺沒逼她，等著。

“……脫了外衫。”李典芳終于擠出幾個字。

“躺上去了？”

李典芳點(diǎn)頭，像蚊子哼：“嗯。”

“他醒了沒有？”

“他背對著我?！崩畹浞悸曇舭l(fā)顫，“我躺上去，他猛地翻身坐起來，抓了外衫就沖出去了。從頭到尾沒回頭?！?/p>

花清淺看了李典芳一眼，這姑娘年紀(jì)不大，跟她差不多，圓臉，眉眼倒是周正，就是那股子莽撞勁兒寫在臉上，跟她娘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花清淺盯著她的發(fā)頂，沒急著開口，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一下。

屋里靜得能聽見外頭孫梅花的抽噎，她方才開口：“所以你躺上去的時候，他壓根沒看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