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清淺，你去死吧！”

花清淺猛然驚醒。

夢里柳青青掐著她脖子，一張臉貼得極近。

她喘著粗氣坐起來，額上一層冷汗。

摸了摸脖子，那觸感還留著一絲余悸。怎就夢到她了？

窗外天還沒透亮，應(yīng)該五更天了，灶房那邊已經(jīng)傳來沙沙翻炒聲。

糖炒栗子的甜香鉆進(jìn)來，她一拍腦門，今日趕集，差點(diǎn)睡過頭。

她收拾妥當(dāng)?shù)搅嗽罘?，花清禮正在灶前炒栗子，鏟子翻得飛快。

“我都忘了這茬。”她舀水刷牙，含糊應(yīng)了一聲。

“家里現(xiàn)炒，調(diào)料怎么放外人看不出來。”花清禮鏟子沒停，“比鎮(zhèn)上穩(wěn)當(dāng)?！?/p>

灶臺邊碼著木桶，桶里鋪了油紙，上面蓋棉布?！把b栗子的？”

“嗯，到鎮(zhèn)上還是熱的?！?/p>

旁邊陶壇揭開，辣條碼得齊整?！澳萄b的？”

“嗯。娘摘芭蕉葉去了，回頭包吃食。”

她點(diǎn)頭，還是奶想得周到。

陳桂香端一碗熱粥過來：“快洗洗，先墊一口。”

一家人忙活開來。

臨動身，顧秋菊從臥房出來，手里托著個布挎包。

“淺淺，照你畫的樣兒，娘連夜縫好了?！?/p>

包分兩層，面上一道暗扣，側(cè)邊有布繩收口，斜挎上肩剛好貼腰，走路不晃。包角繡了朵小野花，針腳細(xì)密，素布一下子活了。

花清淺摸了摸那朵花：“娘，您手真巧?！?/p>

“用著稱心就行?！?/p>

她轉(zhuǎn)身去堂屋墻角，翻出昨兒燒的柳木炭條，塞進(jìn)包內(nèi)側(cè)夾層，又墊了幾張糙紙。今日到鎮(zhèn)上得買沓厚草紙，訂個本子。

收拾停當(dāng)，天亮?xí)r分，花清淺背上小背簍，裝的是辣條壇子?；ㄇ宥Y背了六十斤野栗子?；ǜ奖持臼矸酆臀迨蘩苯丰u。

花清淺在院門口站住，回頭看了一眼灶房頂上冒起的炊煙。

頭一回去鎮(zhèn)上支攤，說不上緊張，手心倒有點(diǎn)濕。

她攥了攥拳，跟上腳步。

村口大榕樹下，陳大爺?shù)呐＼囆诘琅裕吓５皖^喘著粗氣。

花耕山一行背著沉甸甸的背簍走近。陳大爺抬手招呼：“耕山，去鎮(zhèn)上？”

花清淺上前：“大叔，車包嗎？”

“包，二十文?！?/p>

“定了。”她遞過銅錢。

花耕山想省，花清淺勸：“貨多，早到早占好攤，不差這點(diǎn)路費(fèi)?！?/p>

陳大爺聞見糖炒栗子和辣油的香：“自家做的吃食？”

“支個攤試試。”

“正經(jīng)營生，能紅火?！标惔鬆攷兔Π嶝?，一一碼好。

一家剛坐穩(wěn)，陳婆子和陳桂芳從岔路口躥出來，揮手喊：“鐵柱，等等！捎我們一程！”

陳大爺擺手：“車讓花家包了，載不了。”

陳桂芳朝花耕山笑：“耕山，捎二姨一段唄?！?/p>

“貨滿座滿，沒空地。陳大爺，走吧?！被ㄇ鍦\冷聲回。

她不想搭理這兩個長舌婦。

陳鐵柱揚(yáng)鞭，牛車轱轆前行，把兩人甩在村口。

村口，陳婆子狠狠啐了一口。

“車上空著座，都不肯捎一程，小家子氣！”

陳桂芳瞇眼，聞著遠(yuǎn)去的牛車。

“有吃食香味，準(zhǔn)是拉貨去鎮(zhèn)上。咱們跟上去，看是啥稀罕物，回來照著做?！?/p>

“鎮(zhèn)子那么大，怎么盯……”

牛車上，花清淺倚著木欄。

田地在后退，老牛慢吞吞，晃晃悠悠。

陳鐵柱麻利翻身下車，鏟起牛糞，裝進(jìn)木桶。

花清淺捂嘴，差點(diǎn)笑出聲。

陳鐵柱扣好蓋子，憨厚一笑：

“牛糞是寶，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p>

這可真是不流外人田?。?/p>

花清淺靠著木欄，看田埂一寸寸往后挪。從前車馬慢，書信很遠(yuǎn)，她如今算是真信了。

村里種地，全靠糞肥和草灰。

坡地薄，荒地瘦。

她眼神亮了。

光靠撿糞不夠。

回去得琢磨堆肥，落葉、秸稈、廚余，全漚成肥。

荒地養(yǎng)熟，種啥都旺。

*

三刻鐘后，南平鎮(zhèn)集市口。

牛車停穩(wěn)，花清淺跳下車，轉(zhuǎn)身去搬背簍。手剛搭上壇口，余光里有什么一晃。

她抬眼，巷口拐角，一個穿裋褐短襖的年輕人正盯著她。兩人目光撞上，那人沒躲，扯了扯嘴角，轉(zhuǎn)身進(jìn)了巷子。

花清淺頓了一瞬，不認(rèn)識。但那個眼神她認(rèn)得，是“找著了”的眼神。

“淺淺，搬哪樣？”花耕山在背后喊。“……這個壇子?！彼牙睏l壇拎下來，又看了一眼巷口。

沒人了。

花清淺卸下背簍，抓了把熱栗子塞給陳鐵柱：“陳大爺墊墊肚，我們先去占攤。”

陳鐵柱笑呵呵接了：“丫頭有心?；爻踢€坐我車?！?/p>

“多謝陳大爺?！?/p>

幾人轉(zhuǎn)身往鬧市走，轉(zhuǎn)過了街角。

花清淺突然一拍腦門：“爹、二哥，壞了！光顧著裝貨，桌案忘了！”

花耕山急了：“沒桌子，貨咋擺？”

“先走走看，撞撞運(yùn)氣?！?/p>

街邊攤子陸續(xù)支開，米面、瓜果、熟食、布料，什么都有。

花清淺掃了一圈，

盯上家賣粥和饅頭的婦人攤子。

辣條油重味濃，單吃燥口，配碗稀粥就個饅頭，正合適。

她掀開辣條壇蓋，夾出兩根油亮紅潤的辣條，走到粥攤前，客氣開口：

“嬸子，打擾了。自家做的香辣面筋，您嘗嘗。我們趕集急，忘帶桌子，想借您半邊桌角擺點(diǎn)貨，成不？”

婦人嘗了一口，辣香醇厚，爽快應(yīng)下：“只管擺，不礙事?！?/p>

花清禮和花耕山連忙把栗子桶、辣條壇挪到桌邊，規(guī)整妥當(dāng)。

花清淺望向集市入口，低聲叮囑：

“爹，等會兒辰中前后，集頭會沿街收攤位厘錢。咱們拼攤，只交一份小錢就行。貨別往官道中間擺，免得市集差役來趕。”

花耕山一愣：“擺攤還要交錢？”

“鎮(zhèn)子集市有人管，一日兩三文，圖個安穩(wěn)落腳。”

“兩個白面饅頭，一碗雜糧粥！”

“來嘍！”

食客剛接過吃食，鼻尖鉆進(jìn)一股濃烈香辣混著栗子甜香，扭頭看向鄰攤：“啥吃食這么勾人？”

花清淺把辣條整齊碼在芭蕉葉上，溫?zé)岬奶浅蠢踝右矑鲆恍《颜故荆嘭浬w好瓦壇木桶保溫防塵。

見客人被香氣引來，她夾起兩根辣條遞過去：“大叔，頭回出攤，自家做的香辣面筋，您免費(fèi)嘗嘗?！?/p>

男人咬了一口，辛辣油香散開，邊哈氣邊點(diǎn)頭：“夠勁！配粥解膩，當(dāng)零嘴也舒坦！咋賣？”

“單買一文一根，六根五文?！?/p>

“二十根?！?/p>

花清淺轉(zhuǎn)頭吩咐：“二哥，拿油皮紙打包。”

花清禮麻利裹好二十根，又額外添了四根做添頭。

她又摸了摸斜挎布包里的木炭筆和麻紙，叮囑：“每筆都記在麻紙上，別記混?！?/p>

“放心?！?/p>

花清淺背上另一只背簍，里頭碼著五十罐辣椒醬、木薯粉，還捎了辣條和栗子。

見花耕山和花清禮拘謹(jǐn)，不好意思攬客，她頓住腳步，示范吆喝：

“糖炒栗子軟糯香甜，香辣面筋配粥配饃，好吃不貴，大伙嘗嘗鮮嘞！”

花耕山和花清禮深吸口氣，輪番扯開嗓喊起來。

吆喝聲很快引來不少趕集百姓駐足詢價，攤前漸漸熱鬧。

花清淺轉(zhuǎn)身。身后花耕山的吆喝聲還在響，磕磕絆絆的，但沒斷。

她拐進(jìn)巷口，步子沒停。

余光掃過街對面茶棚，還是那個穿裋褐短襖的男子，換了條凳子坐著，手里端著碗茶，眼睛一直沒離開她這個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