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路又摘了幾串高粱泡，目光掃過林間，忽然定住了。幾株老皂角樹垂著長長的褐色莢果。

她猛地一拍腦門。皂莢。

村里人只曉得砸碎煮水洗衣洗頭?？伤宄?，皂角熬出堿水，兌上豬油，就能做成肥皂團(tuán)。家里衣裳難洗凈，女子洗頭也只有皂角水，若是做出成型的皂團(tuán)，自家能用，鎮(zhèn)上也能賣。側(cè)柏葉也一并添進(jìn)去，做洗發(fā)的藥皂，止癢去屑再好不過。

她壓下心底的激動(dòng)，慢慢走到皂角樹下，彎腰撿拾地上干透的皂角，捏在手里輕飄飄的，殼子脆硬，晃一晃里頭籽粒沙沙響。

她撿了一把，拿袖子擦了擦上頭的灰土才放進(jìn)背簍。

身后傳來腳步聲。

“淺淺，你在這兒作甚？”

她回頭，花清禮站在大樹底下，正望著她。

“二哥，你回來了？鎮(zhèn)上順利嗎？”

“順。”花清禮笑了一聲，“酸辣粉和水晶餃賣得好，掌柜的嘴都合不攏，還特意裝了兩籠讓帶回來?！?/p>

“當(dāng)真？”花清淺目光一亮。

花清禮看了眼她手里的東西：“你在忙活什么？”

“正好搭把手，幫我多采些側(cè)柏葉和松針?！?/p>

花清禮一愣：“這些能作甚？”

“先保密。對了，這附近有枯竹子嗎？”

“下頭就有一片。”

“幫我砍幾株。”

“行?！?/p>

花清淺看了花清禮一眼。他從不問她為什么，也不攔著她做稀奇事。她記得花清禮是家里唯一識字最多的。

“二哥，往后有什么打算？”

花清禮淡淡笑了一下：“一家人平平安安守在一起，就夠了?！?/p>

兄妹倆一邊撿一邊閑話。山下忽然有人喊：“清禮！淺淺！該回了！”

“來了！”

兩人各背一簍，慢悠悠往山下走?；趾突ǜ娇钢窕鸶诤箢^。

走到河邊，花清淺忽然停下，把背簍遞給花清禮。

“等我一下。”

石縫里一叢薄荷長得正旺。河水從石縫間流過，泠泠的，涼絲絲。

她彎腰去摘，趁著空隙分了一大叢悄悄移進(jìn)空間，外頭只留了一小把。

幾人走回村口，遠(yuǎn)遠(yuǎn)聽見院子里傳出女子的哭聲。

“怎么了？快走?！?/p>

腳步加快。

踏進(jìn)院門，陳桂芳帶著女兒花巧月站在院中，姑娘捂著臉，哭得撕心裂肺。

四人剛踏進(jìn)院子，陳桂芳一眼就瞅見了花茂林。眼珠一轉(zhuǎn)，眼眶說紅就紅，扯開嗓子喊：“茂林哥，你可得可憐可憐我們娘倆！徭役就要來了，巧松是花家獨(dú)苗，要是有個(gè)閃失，我們可怎么活??！”

花清淺心里咯噔一下。

秋收一過，賦稅繳完，緊跟著就是徭役。

大越朝規(guī)矩，家里有成年男丁的，要么上工，要么交三兩銀子頂替。陳桂芳準(zhǔn)是瞅見花家一口氣還了十兩，眼熱了，上門打秋風(fēng)來。

她不搭腔，把背簍擱到廊下，進(jìn)堂屋舀了幾碗涼水端出來，遞給花茂林、花耕山和花清禮：“爺，奶，爹，二哥，先潤潤喉。”

幾人在院里石桌旁坐下。

陳桂芳盯著花茂林不放，嘴皮子一翻：“茂林哥，你咋不說話？當(dāng)年原本定的是我，你倒好……”

陳桂香臉當(dāng)場沉了，手里的碗往桌上一頓，沒出聲。

花清淺瞟了一眼，原來奶也會吃醋。

花茂林生得周正，花家?guī)讉€(gè)晚輩眉眼都隨他。

花茂林臉一熱，惱道：“休得胡言！”

陳桂芳壓根不接茬，往前湊兩步，眼睛往花清禮身后的背簍上瞟：“茂林哥，我剛瞅見清禮從鎮(zhèn)上回來，背簍里一股吃食香。你們家怕是尋著來錢的路子了吧？咱好歹是親戚，桂香還是我堂妹，有掙錢的營生可不能藏著掖著呀?！?/p>

陳桂香一下子就炸了。

往前一跨，兩手叉腰，張嘴就潑：“你少往自個(gè)臉上貼金！啥親戚？去年秋收你上門哭窮，借走我半袋糙米，到現(xiàn)在一個(gè)子兒沒還！平日里盡使絆子，今兒見我家有銀子就腆著臉來攀親了？徭役是官府的差事，家家都一樣，憑啥讓我們掏錢替你擔(dān)著？少在我院里哭喪，有難處自個(gè)想法子，別老盯著別人兜里的錢！”

陳桂芳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堂妹，你這說的啥話！不就半袋米的事，你至于嗎？鄰里親戚的，幫一把不是應(yīng)當(dāng)?shù)?？?/p>

“應(yīng)當(dāng)？我家銀子是大風(fēng)刮來的？憑啥替你填窟窿！”

陳桂香越說越氣，渾身直抖，往前一沖，眼瞅著就要上手撕扯。

花茂林一個(gè)大男人，不好跟孤兒寡母動(dòng)手，扭臉看向花耕山。

花耕山瞧瞧這個(gè)，瞅瞅那個(gè)，心里明鏡似的，女眷的事兒，自己一個(gè)爺們兒插不上嘴。猶豫了片刻，目光落到花清淺身上。

花清淺嘆了口氣，轉(zhuǎn)身進(jìn)了堂屋。

花清禮從鎮(zhèn)上帶回來兩籠水晶餃，她心里有了譜，端上碗筷，捧著餃子走到院中。

鮮香味一下子漫開，院里所有人都齊刷刷扭過頭來。

“來，趁熱吃。周掌柜給的。”

晶瑩透亮的餃子碼在木盤里，香氣直往鼻子里鉆。

陳桂芳盯著盤子，嗓子眼動(dòng)了動(dòng)。

旁邊的花巧月眼巴巴瞅著，怯生生開口：“清淺妹子，這是啥呀，真好看，能給我和娘嘗一口不？”

花清淺壓根沒搭理她，徑直走到陳桂香跟前，夾起一只遞過去：“奶，您先吃。”

又夾一只放進(jìn)花茂林碗里：“爺，嘗嘗。周掌柜給的，不是什么阿貓阿狗都能吃上一口的。”

顧秋菊和孫美麗聽見動(dòng)靜，從后屋探出頭來?；ㄇ鍦\沖她們招招手。

“大嫂，娘，吉安，都過來墊墊肚子。一會兒要是還得吵，別餓著，沒力氣跟人掰扯?！?/p>

“噗——”花清禮一口沒繃住，笑噴了。

孫美麗撇了撇嘴，小聲嘀咕了一句：“喲，可別是把明兒的口糧都搭進(jìn)去了。”聲音不大，恰好夠陳桂芳聽見。

這話徹底把陳桂芳戳疼了，臉漲得通紅，扯著嗓子撒潑：“好??！你們一家人合起伙來欺負(fù)我們孤兒寡母！不就是手里有兩個(gè)閑錢嗎，憑啥這么糟踐人！”

花清淺抬眼，冷冷看過去，話不急不慢，一句接一句往外撂：“欺負(fù)？這話可不敢亂說。今早我分明瞅見你跟柳青青走得挺近。人家柳青青可是有福氣的人，河邊遛一圈都能撿著活魚。您與其蹲在我們家門口哭窮，不如上她家碰碰運(yùn)氣，說不準(zhǔn)還能蹭根魚尾巴呢?！?/p>

這話一撂，陳桂芳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半天張不開嘴。

“我們家的錢，也是一鋤頭一鐮刀掙來的。徭役是官府定的規(guī)矩，各家自個(gè)想法子。我們沒有義務(wù)替你填窟窿。要是再賴在院里哭鬧撒潑，那就請里正過來評評理?！?/p>

陳桂芳下不來臺，狠狠一跺腳，拽住花巧月：“走！”

母女倆臊眉耷眼地扭頭，一溜煙出了花家院子。

花清淺咬下一口水晶餃，薄皮裹著鮮肉，鮮香在舌尖化開?！拔兜喇?dāng)真不錯(cuò)。改天我們也包些嘗嘗?！?/p>

“就你嘴饞，什么都惦記?！标惞鹣阕焐蠑?shù)落，手上又拿起一只塞進(jìn)嘴里。嚼完，扭頭瞪向一旁坐著不動(dòng)的花茂林，“你們兩個(gè)大男人能干啥？人家堵上門來欺負(fù)人，你們倒好，跟沒事人似的坐這兒看熱鬧？”

花茂林慢悠悠咽下嘴里的吃食，含著笑：“這不是有孫女出面，替你出了氣么?！?/p>

陳桂香抬眼看向花清淺，眼底藏著幾分意外。幾日不見，這丫頭的膽子倒是長了不少。

花清淺察覺到那道目光，淺淺一笑：“跟著奶學(xué)的。”

陳桂香一撇嘴：“你若是早學(xué)我?guī)追直臼?，咱們家何至于被趙家欺負(fù)到頭上?！?/p>

“好了，少說兩句?！被挚牧丝臒煑U，接過話頭，“淺淺是真的不一樣了。

小時(shí)候算命先生說過，她命里帶一道坎，過去了，往后就是撐門戶的人?！?/p>

花清淺一怔。

原主那些爛攤子還壓在她肩上。她得接住這個(gè)家，接住眼下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