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是陳賴子家婆娘那尖溜溜的嗓門：“花家的！你們家燉啥好肉了？我家孫子饞得滿炕打滾，勻一口唄，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別忒小氣！”

陳桂香“嘩啦“拉開院門，往門檻上一杵，兩手叉腰，臉拉得老長。

“勻一口？我明兒還差十兩銀子呢，你給補？你家陳賴子趕集才賣了豬，你不割肉喂孫子，倒上我家門口來聞味兒?！?/p>

“怎么，你家銀子是鑲了金邊，舍不得花？”

那婆娘被噎了一下，臉上掛不住：“你家明明燉了肉，藏著掖著不認(rèn)賬——”

“我認(rèn)什么賬？”陳桂香“呸“往腳邊啐了一口，”我認(rèn)我家鍋臺上有口吃的。你倒先認(rèn)認(rèn)你家那頭豬賣了的錢去哪兒了，扯花布了還是買胭脂了？自個兒家銀子捂得嚴(yán)嚴(yán)實實，上我家門口充可憐，天底下的便宜全讓你一人占盡了！”

幾句話戳在肺管子上，那婆娘臉一陣紅一陣白，嘴皮子哆嗦著還要嚷嚷。陳桂香懶得再聽，“哐當(dāng)”把門合上了。

花清淺縮在院后茅廁里，就著桶里水?dāng)Q了布巾，草草擦過脖頸手臂上的薄汗。晚風(fēng)翻過土墻，四下黑沉沉的，只灶房門口漏著一小片黃光。

她奶真威武，她勾唇，抹了把臉，心里頭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想洗澡。想那個寬敞得能躺平的浴缸。想電燈一摁就亮，想手機揣兜里隨摸隨有。

早上拿清水漱了口，指甲蓋蹭著牙面刮了兩下，那股子黏糊勁兒叫她渾身不自在。牙膏，軟毛牙刷。

她閉了閉眼。

行吧，穿都穿了，連這點苦都吃不了還翻什么身。

總不能就這么湊合一輩子，得想轍。

擦完身子，她把布巾搭在籬笆上晾著，抬腳回了前屋。

花清淺轉(zhuǎn)身進了自己臥房，門一合上，外頭的動靜就遠(yuǎn)了。

她往炕沿上一坐，心念一動，眼前一晃，人已經(jīng)落在靈泉空間里頭。

一畝靈田鋪在腳下，木薯苗已經(jīng)長出來，肥嘟嘟的薯葉擠在一塊兒。田埂邊幾株野山椒也支棱起來了，前兩天還蔫頭耷腦的。

花清淺蹲下身，舀了瓢靈泉水澆下去。水珠子滾在葉面上，亮晶晶的。

她站起來拍了拍泥，走到小洋樓前推了推門。紋絲不動。又用肩膀頂了兩下，穩(wěn)如泰山。

繞到窗邊瞧了瞧，里頭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

“行吧，急也沒用?！彼炅舜曛割^，“先把木薯收了換銀子，門遲早能開?！?/p>

心念一動，人回到臥房里。

炕板硬得硌骨頭。

她盯著黑乎乎的房梁，翻了個身，把薄被裹緊。月光從窗紙縫漏進來一縷，細(xì)細(xì)的，像根銀線。

外頭狗吠了兩聲，又靜下去。

＊

公雞打第一聲鳴，花清淺就醒了。

身下的木板床硌了一夜，肩胛骨酸得發(fā)脹。她坐起身揉了揉，套上青綠布衫，把長發(fā)粗粗編了根麻花辮甩到身后。

堂屋后頭亮著盞油燈。

陳桂香和顧秋菊正圍著石磨磨木薯，漿水順著磨縫往下淌，一股子生澀的土腥氣。

“奶，娘，起這么早？”

陳桂香手上不停：“木薯是咱家眼下活命的指望?！?/p>

花清淺卷袖子要上前，陳桂香頭也不抬：“清早露重，寒氣進了骨頭有你受的?！?/p>

旁邊木門吱呀一響，花清禮披著褂子出來了。

“二哥?！?/p>

“淺淺?！?/p>

“大哥腳踝好些沒？”

“敷了藥，腫消了大半。”花清禮搓了搓臉，“你昨晚睡得可好？”

“還行?！被ㄇ鍦\頓了一下，“二哥，今日你送木薯粉進城，順路去屠戶那兒打聲招呼。若宰了肥豬，把豬背脊上那排硬鬃毛替咱們留下來，能收多少收多少。”

花清禮一愣：“豬鬃毛？你要那東西作甚？”

“到時候你就曉得了?！?/p>

陳桂香在旁聽見了，拿圍裙擦了把手：“清禮，過來接著磨。我去灶上把稀飯煮上?！?/p>

“奶，今天煮白米稀飯吧。”

花茂林不知何時站在籬笆外，邊上磕了磕煙桿：“怎么，饞白米了？”

花清淺抿嘴一笑，沒搭腔。

她轉(zhuǎn)身從墻根抄起竹灑水瓢，往后院那片野山椒地走。蹲下身，借著澆水的由頭，引了一縷靈泉水滲進椒苗根部的土里。

打理完椒苗，她拐進儲物偏房，從油紙包里摸出兩塊飴糖。走到顧秋菊跟前，糖塊塞進她手心。

“娘，你嘗嘗?！?/p>

顧秋菊舔了一口，甜味在舌尖散開，連忙推回來：“娘一把年紀(jì)了還吃這個？你自己留著?！?/p>

“買了十塊呢。吉安小，留兩塊給他，其余的大家分一分，甜甜嘴?！?/p>

顧秋菊攥著糖，嘟囔了兩句“亂花錢”，眼角卻彎了一下。

花茂林捏著糖塊看了兩眼，沒往嘴里送，順手揣進懷里。

早膳擺上桌。

白米稀飯，野菜，酸蘿卜碼在碟子里。一家人圍著灶臺，吃得滿口踏實。

花清淺低頭扒飯的工夫，瞥見她爺那只糙手從碗邊挪過去，糖塊不知什么時候到了她奶碗旁邊。陳桂香眼皮也沒抬，拿筷子把糖撥到桌角，繼續(xù)喝粥。

花清淺抿著嘴把臉埋進碗里。

早膳后，花清禮背上簍子往鎮(zhèn)上送貨。

花清寒腳傷未愈，留在家里。花茂林和花耕山扛著鋤頭上山，花耕山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淺淺，你額頭傷未好，注意休息，露水退了再進山?！?/p>

人剛走，院門就被拍得震天響。

債主來了。

來得這樣早。

籬笆外頭圍了一圈看熱鬧的村婦，交頭接耳的聲音像蒼蠅嗡嗡鉆進來。

“一大早堵門，也不知花家是要抵房子，還是賣閨女。”

“昨夜我明明聞見他家飄出油肉香，哪像拿不出錢的樣子?！?/p>

陳桂香在后院洗碗，聽見動靜，隨手抄起木棍就往前門走。

顧秋菊和孫美麗跟上去?；ㄇ鍦\解了圍裙，面色平靜，也出了門。

里屋，花清寒聽見外頭吵嚷，急著下床，腳一滑，咚一聲重重摔在地上。

孫美麗腳下一絆，回頭罵：“你下來添什么亂！吉安，把你爹摁住了！”

她把人扶回床上，又匆匆往前趕。

前門這邊，陳桂香一把拉開院門。門外壯漢順勢一推，踏進院子。

目光落在花清淺身上，咧嘴笑了。

“喲，花家小丫頭，幾日不見，養(yǎng)得白嫩了?！彼毖蹝吡艘蝗υ鹤?，“這破屋子抵了也不值十兩。不如把這丫頭賣了，最實在?！?/p>

旁邊閑婦跟著煽風(fēng)：“陳老婆子，橫豎湊不出錢。不如把孫女送鎮(zhèn)上去當(dāng)丫鬟，好歹換筆銀子?？偙仍诖謇锱偻翉?，瞧這細(xì)皮嫩肉的，哪像干農(nóng)活的料?！?/p>

陳桂香將木棍往地上一頓：“欠債到期還錢，天經(jīng)地義！”

喘了口粗氣，木棍往前一指：“日頭才剛升起來，你們就堵門逼債？我家的銀子，到期一文不少！”

旁邊有人張嘴，她一個眼刀飛過去，那婦人嗓門噎在喉嚨里。

陳桂香把木棍往身后一別，抬了抬下巴：“輪不到外人嚼舌根，打我孫女的主意。閑得慌就回家管自家的事——”

她頓了一頓，眼風(fēng)掃過墻外，“少在墻外頭說三道四！”

壯漢臉色一沉，冷笑一聲，朝身后幾個漢子抬了抬下巴。

“說得輕巧。今日是最后期限，拿不出十兩，這丫頭，我們帶走。”

花清淺站在門檻后頭，目光從壯漢臉上滑開，掃過籬笆外的人群。

這一掃，她整個人僵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