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劍掛斷電話后，臉上的表情就像川劇變臉一樣精彩。

剛才還板著臉要把陳東往死里整，這會兒笑得跟朵花似的。

“小陳啊，剛剛縣委辦打來電話，說下午讓你過去一下，新來的縣委書記召見。”

陳東愣了一下。

劉偉也愣了一下。

兩個人同時看向盧劍。

原來剛才那個電話是這個內(nèi)容。

陳東心里琢磨著，自己一個反貪局的小科員，跟縣委書記八竿子打不著，怎么就突然被點名召見了？

還沒等他多想，劉偉的態(tài)度就來了一百八十度大轉(zhuǎn)彎。

“哎呀，小陳！”劉偉站起來，拍了拍陳東的肩膀，“我就說嘛，你這個小伙子很有前途！我在反貪局這么多年，看人還是很準(zhǔn)的！”

陳東看著他。

剛才還要讓自己背鍋，這會兒就變成伯樂了？

“小陳啊，”劉偉繼續(xù)說，“你放心，那個劉小軍的事，我們肯定會查清楚的，之前只是例行公事，讓你受驚了，抱歉，抱歉啊。

至于打人的事，那是家務(wù)事，組織上會妥善處理的?！?/p>

陳東沒說話。

他忽然覺得很好笑。

這就是體制內(nèi)。

剛才還把你當(dāng)抹布，想扔就扔。

現(xiàn)在看你可能有后臺了，立馬就變成舔狗。

“小陳，你去見書記的時候，一定要好好表現(xiàn)?！北R劍也湊過來，“咱們檢察院的形象，可就靠你了?！?/p>

陳東看著這兩個人。

一個副檢察長，一個反貪局長。

剛才還想聯(lián)手弄死他。

現(xiàn)在卻恨不得給他端茶倒水。

“我知道了?！标悥|淡淡地說了一句。

然后轉(zhuǎn)身就走。

“哎，小陳——”劉偉在后面喊。

陳東沒回頭。

他走出辦公室的時候，聽見身后傳來劉偉的聲音，壓得很低：“盧檢，這怎么辦？”

然后是盧劍的聲音：“找老王商量一下，換個沒背景的年輕干警來背鍋。反正總要有人背的。”

陳東的腳步頓了一下。

然后繼續(xù)往前走。

他沒回頭。

但他記住了這句話。

下午兩點。

陳東準(zhǔn)時出現(xiàn)在縉山行政中心門口。

說實話，他以前路過這里很多次，但從沒仔細(xì)看過這棟樓。

今天一看，確實氣派。

一棟十二層的玻璃幕墻大廈，前面還有一個巨大的廣場，廣場中央立著一根旗桿，紅旗迎風(fēng)飄揚。

陳東聽說，這棟樓是2005年建的，花了三個億。

三個億。

放在縉山這種小縣城，簡直是天文數(shù)字。

當(dāng)時還引起了全省體制內(nèi)的小轟動，被媒體稱為“錢江省最氣派的縣衙”。

縣里的四套班子，加上紀(jì)委、組織部、宣傳部、統(tǒng)戰(zhàn)部、發(fā)改局、經(jīng)信局這些要害部門，全都在這棟樓里辦公。

陳東走進(jìn)大門。

還沒走兩步，就被攔住了。

“站住，你找誰？”一個保安走過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保安四十多歲，穿著一身制服，腰里別著對講機(jī)，臉上的表情像是陳東欠了他三千塊錢。

“我是檢察院的，縣委書記叫我過來的?！标悥|說。

保安嗤笑了一聲。

“縣委書記叫你來的？你誰??？”

“我叫陳東，反貪局的?！?/p>

“反貪局的？”保安又打量了他一眼，“我怎么沒見過你？”

“我是新來的?！?/p>

“新來的就更不行了?！北０矓[擺手，“你得讓縣委辦的人下來接你?！?/p>

陳東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縣委辦的電話，你能不能幫我打一個？”

“我不能?！北０埠芨纱?，“我們這邊不負(fù)責(zé)這個?！?/p>

陳東站在原地。

他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傻逼。

一個檢察院的小科員，連保安都不待見你。

這就是現(xiàn)實。

他想了一下，掏出手機(jī)。

諾基亞6300，用了兩年了，外殼都磨花了。

他翻了翻通訊錄，找到盧劍的電話。

“盧檢，我到行政中心了，保安不讓進(jìn)?！?/p>

“怎么回事？”

“說要縣委辦的人下來接。”

“你等一下?！?/p>

過了一會兒，盧劍的電話又打過來了。

“我已經(jīng)跟縣委辦的馬洪濤副主任說過了，他會給保安打電話?！?/p>

果然，沒過一分鐘，保安的對講機(jī)響了。

“老張，讓那個人進(jìn)去，馬主任交代的?！?/p>

保安愣了一下，看了陳東一眼。

然后不情不愿地讓開路。

“進(jìn)去吧。”

陳東從他身邊走過的時候，保安的表情像是吃了蒼蠅一樣難看。

行政中心內(nèi)部比外面更氣派。

大理石地面，水晶吊燈，墻上掛著各種字畫。

走廊里很安靜，偶爾有人走過，都是西裝革履，步履匆匆。

陳東上了三樓。

這里是縣委所在地。

電梯口，一個年輕人已經(jīng)等在那里了。

二十七八歲，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穿著一件白襯衫，袖口的紐扣扣得一絲不茍。

他上下打量了陳東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商品。

不過，陳東也覺察到了其中包含著的一絲若隱若現(xiàn)的敵意。

“你就是陳東？”年輕人問。

“是的?！?/p>

“馬主任讓我?guī)闳涋k公室?！?/p>

年輕人說完，轉(zhuǎn)身就走。

陳東跟在后面。

他想打聽一下面見縣委書記要注意什么。

“同志，請問——”

“別問?！蹦贻p人頭也不回，“到了就知道了?！?/p>

陳東識趣地閉上了嘴。

體制內(nèi)就是這樣。

能跟你多說一個字，都算是給你面子了。

年輕人走到走廊盡頭的一間辦公室門口，停下腳步。

門上掛著一塊牌子：縣委書記辦公室。

年輕人敲了敲門。

“進(jìn)來?！崩锩?zhèn)鱽硪粋€女聲。

年輕人推開門。

“書記，陳東同志到了?！?/p>

“讓他進(jìn)來吧?！?/p>

年輕人側(cè)過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陳東走進(jìn)去。

辦公室很大，至少有三四十平米。

一張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后面是一整面墻的書架，書架上擺滿了各種書籍和文件。

辦公桌上堆著一摞文件，擋住了后面的人。

陳東只能看到一個頭頂。

烏黑的頭發(fā)，扎成一個馬尾。

年輕人給陳東倒了一杯茶，放在茶幾上。

然后退出去了，輕輕帶上門。

辦公室里只剩下陳東和這位今天才剛剛到任的女書記。

陳東站在那里，不知道該站著還是坐著。

他不太關(guān)注上面的人事變動，只知道今天早上有個新書記到任。

聽說是個女的。

具體是誰，他也沒打聽。

埋頭批閱文件的女書記似乎很專注，完全沒有抬頭的意思。

陳東只好干站著。

他偷偷打量著這間辦公室。

裝修很考究，但不算奢華。

墻上掛著一幅字，寫著“寧靜致遠(yuǎn)”四個大字。

落款是某位領(lǐng)導(dǎo)的題詞。

窗臺上擺著一盆綠蘿，長得很茂盛。

陽光透過百葉窗灑進(jìn)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光影。

大約過了五分鐘。

女書記終于批完了最后一份文件。

她把鋼筆蓋上，抬起頭來。

“你就是陳東？”

陳東看清了她的臉。

那一刻，他差點以為自己出現(xiàn)了幻覺。

這張臉，他見過。

三天前的晚上。

處州市區(qū)。

那輛黑色的邁騰。

那個撞了他的女人。

那個喝了酒開車的女人。

那個被他罵了一頓的女人。

那個——

“是你？！”

陳東脫口而出。

女書記微微一笑。

“怎么，很意外？”

陳東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他的腦子一片空白。

三天前還在路邊撞了自己的女人，現(xiàn)在居然是縉山的新任縣委書記？

這他媽是什么劇本？

女書記站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陳東面前。

她今天穿著一件藏青色的西裝外套，里面是白襯衫，下身是一條同色系的西褲。

比起那天晚上的大衣，多了幾分干練和威嚴(yán)。

但那張臉，那雙眼睛，那種氣質(zhì)，一模一樣。

“我叫林雪?！彼斐鍪?，“縉山新任縣委書記?！?/p>

陳東機(jī)械地伸出手，握了一下。

她的手很涼，很軟。

“陳東，檢察院反貪局科員。”

林雪收回手，點點頭，看著他。

“那天晚上的事，謝謝你?！?/p>

陳東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

這個世界，是不是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