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目光有些失焦的望著殿頂繁復(fù)的藻井。
那冰冷的數(shù)字和葉靈兮描繪的可怕圖景,如同夢魘般在他腦中盤旋不去。
數(shù)以萬計的宗室,每年吞噬著如山如海的祿米,國庫被掏空,邊軍無餉,河工廢弛...
他那張因常年征戰(zhàn),還有操勞而刻滿皺紋的臉上,肌肉微微抽搐著。
葉靈兮和朱標都屏息坐在一旁,不敢打擾這位帝王的沉思。
不知過了多久,朱元璋才緩緩的呼出一口濁氣,那氣息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
然后坐直了身體,目光重新聚焦。
先是看了一眼旁邊葉靈兮,那眼神里有震驚,有審視,甚至有一絲忌憚,但最終都化為了一種沉重的清醒。
“葉丫頭。”
朱元璋的聲音有些沙啞,打破了奉天殿的沉默。
葉靈兮聞言應(yīng)道:“臣在?!?/p>
這里沒有其他人,葉靈兮也懶得站起來了。
朱元璋的目光在葉靈兮身上停留了片刻,才緩緩開口,道:“你...很好。敢在咱面前算這筆賬,很好?!?/p>
這話聽不出是贊許還是別的什么,但至少沒有怒意。
“臣只是...”
“不必說了?!?/p>
朱元璋打斷她,然后站起身,擺了擺手。
又在暖閣內(nèi)來回走了幾步。
“你這筆賬,算得狠,算得毒,但也算得...真他娘的真對。”
最后幾個字,他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帶著一種被現(xiàn)實狠狠砸中的無力感。
說完,看向朱標,眼神變得異常嚴肅:“標兒,都聽見了?”
“兒臣,聽見了?!?/p>
朱標的臉色也有些發(fā)白。
他剛剛詳細的計算了一下,那個數(shù)字根本無法想象。
“有何想法?”
朱標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fù)心緒,鄭重回道:“父皇,葉妹妹所言,雖似驚悚,細思卻乃必然之理。宗室繁衍,人倫天道,然其耗費若無限膨脹,確如抱薪救火,薪不盡,火不滅。屆時國庫空虛,民生凋敝,則禍亂之源生矣。葉妹妹所言未雨綢繆,兒臣深以為然。非為刻薄宗親,實是為江山社稷計,為后世子孫計。”
朱元璋靜靜的聽著。
聽完,哼了一聲:“哼,未雨綢繆……好一個未雨綢繆,咱總不能眼看著老朱家的子孫,將來變成趴在大明江山上的蛀蟲。”
“葉靈兮!”
“臣在!”
“你捅破了這天,就得給咱想出補天的法子!”朱元璋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開源之事,你剛才說的市舶司、特許經(jīng)營,還有那什么銀行,給咱細細的想,擬出個能操作的條陳來,就現(xiàn)在寫。至于節(jié)流...”
想了一會兒,還是決定緩一緩。
“節(jié)流一事,先緩一緩,等打完了北元再一件一件推行。”
并不是朱元璋不想推行,而是北元還未消滅。
需要他們上下一心,共同將北元徹底消滅,解決了外患才能解決內(nèi)憂。
但這也快了。
只要能夠找到北元王廷的準確位置,只需要出兵一次,便可將整個北元王廷徹底鏟除。
葉靈兮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已經(jīng)烏漆麻黑了。
“皇上,要不明天?再晚一點,我就出不去了?!?/p>
朱元璋聞言,也看了一眼外面,道:“沒事,你上次沒有回家在哪里睡的?這次繼續(xù)睡就行了。”
“額...”
葉靈兮愣了一下,又要她留在東宮啊。
朱標看出了葉靈兮所想,道:“葉妹妹要是覺得字多的話,我來替葉妹妹寫,正好孤剛剛簡單的記了一些,到時候有問題,葉妹妹再進行補充。”
“好耶,大哥最好了?!?/p>
葉靈兮嘿嘿一笑。
有人代筆自然好了。
朱元璋看著他們二人,很是欣慰,道:“既然如此,那你們就回東宮去寫,標兒,你主筆,葉丫頭從旁補充。寫完了明天早朝后再給咱看。”
“兒臣(臣)明白?!?/p>
朱標和葉靈兮齊聲應(yīng)道。
兩人行禮告退,一前一后出了暖閣。
夜風一吹,葉靈兮才感覺緊繃的神經(jīng)松弛了些許。
“舒服?!?/p>
葉靈兮深深吸了一口冷風,人都清醒了三分。
暖閣雖暖,但太悶了。
走在通往東宮的宮道上,前小太監(jiān)提著燈籠,光線在青石板上搖曳。
朱標側(cè)頭看向身邊揉著脖子的葉靈兮,語氣溫和,還帶著一絲歉意:“葉妹妹,今日又辛苦你了,還要勞你熬夜?!?/p>
“沒事兒,大哥你才辛苦,主要動筆的可是你?!?/p>
葉靈兮擺擺手,隨即又興奮起來,“不過想到能把這些想法落到實處,說不定真能幫大明富起來,還挺有干勁的。”
......
說話間,兩人已到了東宮。
呂氏看到他們二人,人都傻了。
這次她學聰明了,自覺回了房間。
眼不見為凈。
......
東宮書房。
內(nèi)侍早已備好筆墨紙硯,并悄無聲息的退了出去,留下足夠的私密空間。
朱標鋪開宣紙,磨墨潤筆,神色變得專注起來:“葉妹妹,我們開始吧。就從你方才所說的市舶司、特許經(jīng)營和銀行三項,逐一細說,我將要點記下,若有不明之處再問你?!?/p>
“好嘞!”
葉靈兮坐在書案旁,組織了一下語言,“先說市舶司,我的想法是...”
燭火下,兩人一個認真陳述,一個奮筆疾書。
葉靈兮盡量用這個時代能理解的語言,解釋著海關(guān)關(guān)稅,大宗商品交易稅的概念。
以及如何設(shè)立機構(gòu)、制定稅則、防止走私。
說到特許經(jīng)營時,她重點闡述了鹽鐵專賣制度的改進,以及如何將天上人間模式復(fù)制到其他高利潤行業(yè)。
通過招標、收取高額特許費和高比例分紅來為國斂財。
至于銀行,則最為抽象。
葉靈兮只能從最簡單的官方匯兌、存儲借貸業(yè)務(wù)說起,描繪一個由朝廷信用背書的金融機構(gòu)如何盤活資金、賺取息差、方便國庫調(diào)撥。
同時,還能防止寶鈔變成廢紙。
朱標聽得極其認真,不時發(fā)問,筆走龍蛇,將要點一一記錄。
遇到特別新穎或難以理解之處,他便停下來與葉靈兮反復(fù)討論,務(wù)求理解透徹,并能用清晰的文字表述出來。
時間在專注的討論中悄然流逝,窗外的月色漸漸西斜。
不知過了多久,朱標終于寫下最后一行字,放下了筆,長長舒了一口氣。
桌案上,已經(jīng)疊起了十數(shù)頁寫滿墨跡的宣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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