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蔣家出來已近酉時，本欲再去陸家探望，可走不到一半路程，臉上突然一涼，立刻舉頭望去，淅淅瀝瀝的小雨接踵而至，忙不迭尋處屋檐暫避，豈料夜幕將至依舊不曾停歇，無奈高價購得路人雨傘，方才匆匆趕回秦宅。

倉皇地進(jìn)入書房，不等褪下浸透的衣衫，熟悉而聲音率先傳來：“呦…，哪兒浪去了呀，這么晚還回來干啥，外面多美好??！”

側(cè)身望去，秦若炎吊兒郎當(dāng)?shù)刈跁盖?，那賤兮兮表情盯著自己，真想給上一巴掌，“不好好在家陪著，跑這兒做什么？又做齷蹉事兒被收拾，到我這兒刷存在感啦？”

“你這人啊，嘴里就不能說點(diǎn)好聽的？”

“好聽的？平康坊里有很多啊，汝現(xiàn)在去正好！”

“我…我，和你說話怎么就這么來氣呢！”

“剛說了嘛，可以去平康坊啊，依汝之能朱唇粉面、甜言媚語應(yīng)有盡有，還不去？起來！我換衣服。”

“狼心狗肺！”憤憤地挪到另一邊，端起茶杯一通猛灌，仿佛要把所有怒氣統(tǒng)統(tǒng)消滅掉，“你那位牛兄弟已經(jīng)安排妥當(dāng)，另外…”

“另外什么？有話快說！”

“近來，朝堂上發(fā)生許多事情，以致一些人下獄、一些人外放、一些人罷黜，本侯這日子啊，也是越來越難過，找你就是想聽聽有什么建議？”

“你個勛貴侯爺，就是什么也不干也有朝廷奉養(yǎng)，而且逢年過節(jié)各種賞賜一樣不少，你難過？問過我們這些白丁么？再說你們家故舊滿天下，縱然而今偃武修文，只要不刻意得罪人，不觸碰朝堂那些陳谷子爛芝麻，沒人敢找你麻煩！”

“這樣說，豈不要成閑人啦？”

“閑人，有什么不好??？多少人夢寐以求而不得呢！但如你這般大家族，固然低調(diào)處世，凡事還是做好兩手準(zhǔn)備，有時候吧，你不找事可事會來找你，家族安穩(wěn)固然很好，也要留下一條后路！”

“話雖如此，可真到那時候，哪兒有什么后路啊，就像人生許多時候是沒有選擇的，現(xiàn)實(shí)逼得只能那樣，就像某本欲建功立業(yè)，奈何只能做一閑散之人，世事纏身不由己，諸般造化捉弄人??！”

“得了，與其長吁短嘆，不如多干點(diǎn)事實(shí)！”

“事實(shí)？什么事實(shí)？”

“我怎么知道啊，你們那么大個家族，那么多產(chǎn)業(yè)，不會自己想的??！”

“呵呵…，家族是挺大，至于產(chǎn)業(yè)嘛，也就一些賞賜的土地而已，沒了老爺子俸祿，日子越來越拮據(jù)呀！”

“你們名不副實(shí)呀！那個大家族像這樣的？”

“是啊，人家鐘鳴鼎食、山珍海味，盡享榮華富貴，可我們就這樣啊，想干點(diǎn)事兒補(bǔ)貼一下，是一條條規(guī)矩，這個不行那個不讓，說什么不符合身份、與民爭利，現(xiàn)在倒好，沒了老爺子俸祿，體面的過著窮日子！”

“那也比普通人好上太多！突然想起你們家是不是缺個教書先生？”

“怎么？你想來，我可受不起??！”

“我怎么啦？論學(xué)識是學(xué)富五車，論功業(yè)北上南下一樣沒缺，論淵源那也是先生弟子?。　?/p>

“夠啦、夠啦，某是怕被你氣死！說吧，到底什么事？”

“給你介紹一人，絕對滿意！”

“誰呀？”

“蔣澤晟…”

“噗…”，剛進(jìn)口的茶水吐了一地，秦若炎瞪大著眼睛，難以置信道：“你…你說誰？”

“蔣澤晟啊，怎么？不合適還是看不上？”

“你咋知道這位的，你是不知道啊，這位在朝堂上多么令人瞠目結(jié)舌，”看著子言那疑惑模樣，秦若炎再次解釋道：“面對陸侍郎一眾人及皇帝的有意偏頗，不但不認(rèn)慫，反而據(jù)理力爭，鬧得皇帝下不來臺，最終退下官衣，揚(yáng)長而去，百官面面相覷！”

“不知道也不感興趣，就問你成不成，給句痛快話！”

“這個，可以是可以，但你也知道…”

“什么時候去，可別虧待了！”

“你…這…，我還沒說話呢，總之現(xiàn)在不成，必須等風(fēng)聲過了！”

“可以就成，你可以回家啦！”

“今晚我住這兒！”

“回家抱媳婦兒去，這兒不歡迎你，走走走…趕緊走！”

當(dāng)馬車消失在雨中時候，子言亦回到書房，淡淡光暈照亮青年疲憊的面龐，想要休息，可腦海里仿佛下著一場磅礴大雨，事情一件件仿佛將人淋得通透，身體變冷心也漸漸轉(zhuǎn)涼，抬頭望著那微弱油燈，雖然照亮一片空間但終歸只是螢火之光，在這茫茫黑夜，縱然點(diǎn)燃一屋子油燈，難道還能讓黑夜變成白晝嗎？

夜越來越深，窗外雨聲潺潺，依舊沒有停歇的意思，而書生眼睛雖然盯在書上，可過去許久卻沒能翻過一頁，直至油燈暗淡，整個房間重歸黑暗，始終保持著這樣姿勢，沉沉睡去。

再次醒來已不知何時，但見天色依舊，窗外雨聲依然，起身擰開火折子，點(diǎn)燃床頭油燈，回身時卻見一道身影出現(xiàn)在屋內(nèi)，急忙舉著油燈大喝：“誰，誰在哪里，深夜來此意欲何為？”

但見黑影慢慢起身，不言不語地輕輕向前走來，青年的心仿佛受到莫大威脅，不住地往后退著，喊道：“慢著，你到底是誰，吾院中尚有五位好手，勸你…”

“趙彥清見過安公子！”

聽到這話，提在嗓子眼的心頓時卡住，驚訝地舉著油燈上前晃晃，“真的是你！你怎么來了？為何挑這時候，嚇?biāo)廊搜?！?/p>

“驚擾公子，還請恕罪！聽聞大掌柜所言，公子欲尋在下，有要事相商，因身份特殊，著實(shí)不便暴露，故出此下策，望公子見諒！”

“趙統(tǒng)領(lǐng)請坐，之前于街上偶然見到你，欲上前搭話卻突然失去蹤影，進(jìn)而被人敲暈，又聞大掌柜曾經(jīng)提起爾等，心中平添許多疑惑，故而欲見之一見。唉…，近來又發(fā)生不少事，吾心中頗為難過，今日又遇故人，也不知王爺在那邊過的可好？”

“王爺…”

“之前托大掌柜多燒些豪宅、美妾、元寶、車架，也不知辦的怎樣？王爺有沒有收到，日子有沒有好過些？”

聽到這話，趙彥清頓感頭大，只好回道：“這…這個，在下不知…，吾亦好久未曾見到大掌柜，請公子見諒！”

“罷了、罷了，陽間的非非是是、污濁流俗何故污染陰司的規(guī)矩和清凈，今日見到你雖然震驚，但也十分欣慰，能好好活著就好，有需要可以來找我?！?/p>

“多謝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