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的北京,風(fēng)里已經(jīng)帶著些暖意了。柳條不知什么時候抽出芽來,嫩綠嫩綠的,在風(fēng)里晃。廠里那幾棵老槐樹也打起了骨朵,眼看著就要開花。
可我的心情,卻沒這么好。
事情是從三月底開始的。那時候,車間里開始有人議論我。起初只是三三兩兩的閑話,我沒當(dāng)回事——工廠里嘛,什么閑話沒有?今兒說張三跟李四的媳婦不清不楚,明兒說王五偷了廠里的零件拿去賣。后院起火、前院冒煙的事兒,我見得多了。
可這次的閑話,是沖著我來的。
那天下班,我在車間門口聽見兩個女工聊天。一個說:那個新來的林向東,你聽說了嗎?一個人干了三個人的活兒,圖紙一看就懂,機器一摸就會,你說他是不是人?另一個說:我聽人說,他有海外關(guān)系,他叔叔在臺灣。
我腳步頓了頓,沒停,繼續(xù)往前走。
還有更邪乎的。有人說我是某個大人物的私生子,從小被寄養(yǎng)在鄉(xiāng)下,這會兒被接回來繼承家業(yè)。還有人說我是蘇聯(lián)派來的專家,會說俄語,會修各種機器,是上面派來支援我們的。更離譜的版本說我是從朝鮮戰(zhàn)場下來的志愿軍英雄,受了重傷被送回國內(nèi)休養(yǎng),組織上安排我來工廠隱藏身份。
我聽了這些,只能苦笑。
穿越這種事,說出去誰信?可我的本事,確實沒法解釋。我腦子里裝著七十多年的知識和經(jīng)驗,在這些人眼里,就成了不正常的證據(jù)。
四月初的一個午后,我正在車間里調(diào)試那臺老舊的銑床,劉海突然湊過來。他是車間的統(tǒng)計員,瘦高個兒,戴個眼鏡,成天嘻嘻哈哈的,看著沒什么心眼兒。
林師傅,他壓低聲音,左右看了看,您聽說了嗎?最近廠里有人在查您。
我的手沒停,繼續(xù)調(diào)整著銑床的轉(zhuǎn)速:查我什么?
查您的來歷啊。劉海的聲音更低了,有人說您檔案有問題,身份不明。還有人說您技術(shù)這么好,肯定有貓膩。林師傅,您可得小心點。
我停下手中的活兒,轉(zhuǎn)頭看他。劉海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撓了撓后腦勺:我這是好心提醒您,真的,我聽保衛(wèi)科的人說,最近有人在打聽您的事。
誰在打聽?
劉海搖搖頭:這個我也不知道。我就是個統(tǒng)計員,人家不跟我說這些。只是隱隱約約聽見了一耳朵,覺得您人不錯,提醒您一聲。
我點點頭:多謝了。
劉海笑了兩聲,轉(zhuǎn)身走了。
他走了之后,我站在銑床邊,心里有些沉。
有人在查我。有人在打聽我的事。這不是什么好兆頭。
在這個年頭,身份不明是件很要命的事。你說你沒問題,可拿不出證據(jù),誰信你?以前在朝鮮,我見過太多這樣的例子。因為身份問題,被自己人懷疑,最后稀里糊涂地死在牢里的,不是沒有。我不能重蹈覆轍。
下午的時候,工段長通知我,說車間主任周鐵生讓我去辦公室一趟。
我放下手里的工具,拍了拍身上的鐵屑,往車間辦公室走去。
車間辦公室在車間最里頭,是間不大的屋子,窗戶又小又高,光線暗得很。推門進去,就看見周鐵生坐在辦公桌后面,正低頭看一份文件。他四十來歲,方臉,眼睛不大,看人的時候總帶著點審視的意味。
林向東來了?他抬起頭,指了指對面的凳子,坐吧。
我在凳子上坐下,脊背挺得筆直。
周鐵生放下文件,看著我,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林向東,你來我們車間有幾個月了?
快一年了,周主任。
快一年了。他重復(fù)了一遍這話,又沉默了一會兒,這段時間,你表現(xiàn)得不錯。技術(shù)過硬,活兒干得漂亮,還帶了兩個徒弟。車間里上上下下都看在眼里。
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只好點點頭:都是應(yīng)該做的。
周鐵生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不過,最近廠里有些反映。
我的心沉了一下,面上卻不顯:什么反映?
有人說你來歷不明。周鐵生盯著我,眼神里帶著些探究,有人說你技術(shù)太好了,不像一般人。還有人說你有海外關(guān)系,檔案里寫得不清楚。
他說得很慢,一字一頓的,像是在給我時間消化。
我沒說話,等著他繼續(xù)。
林向東,周鐵生的聲音沉了下來,你跟我說實話,你的身份,到底有沒有問題?
這話問得很直接。我心里飛快地轉(zhuǎn)著,思考著該怎么回答。
周鐵生不是壞人。從我進廠這一年來看,他是個認(rèn)真負(fù)責(zé)的人,對工作抓得緊,對手下的人也還算公正。但他同時也是車間主任,是干部,審查工人是他的職責(zé)。如果我回答不好,他不會保我,只會按程序把我交上去。
周主任,我開口了,聲音很平靜,我的檔案,您也看過了。我出身農(nóng)民家庭,解放前給地主扛過活,解放后被組織上安排進廠當(dāng)學(xué)徒。這些都是實實在在的,有據(jù)可查的。
那你的技術(shù)呢?周鐵生追問,一個只讀了幾年書的年輕人,怎么會這么多東西?你能修我們廠修不了的機器,你能看懂連工程師都看不懂的圖紙,你還能說一口流利的俄語——這些,你怎么解釋?
這個問題,我早就想過很多遍了。
周主任,我說,有些東西,是逼出來的。
周鐵生挑了挑眉,沒說話。
我繼續(xù)說:我家里窮,沒錢讀書,可我腦子不笨。解放前那會兒,我在村里給地主放牛,沒事的時候就蹲在私塾窗戶底下偷聽。先生講的那些東西,我聽一遍就能記住。后來村里來了個老戰(zhàn)士,說是打完仗負(fù)傷下來的,就住在我們村東頭那間破廟里。我天天去找他玩,他教我認(rèn)字,教我算數(shù),還給我講打仗的故事。
我頓了頓,看著周鐵生的眼睛:那個老戰(zhàn)士,以前是蘇聯(lián)紅軍里的文職人員,會說俄語,也會修機器。他教了我很多東西,可惜后來他走了,說是去投奔親戚,這一走就沒再回來。他的東西,都留給了我。我就是靠著他教我的那些東西,才有了今天這點本事。
這番話,半真半假。那個老戰(zhàn)士是我編出來的,可其他的都是真的。放牛、偷聽私塾、地主家扛活——這些事,我在這個身體的記憶里都找到了痕跡。至于技術(shù)從哪兒來,我只能編這么個故事,信不信由他。
周鐵生聽完,沉默了很久。
他的眼睛一直盯著我,像是在判斷我話里有幾分真、幾分假。我坦然地跟他對視,不躲不避。在朝鮮那幾年,我學(xué)會了最重要的一件事:撒謊的時候,眼睛不能躲。你越躲,人家越覺得你心虛。
過了大概一袋煙的功夫,周鐵生才開口:那個老戰(zhàn)士,叫什么名字?
他沒說。我搖搖頭,他不喜歡提過去的事。我也問過,他只說自己是個罪人,犯了錯誤,被開除黨籍了,不想連累別人。
有這回事?周鐵生的眉頭皺了皺。
我不知道。我說的是實話,我只是個孩子,他教我東西,我就學(xué)。他不說,我也沒問。
周鐵生又沉默了。
我等著他開口,心里卻有些打鼓。這個謊話,是我臨時編的,細(xì)節(jié)不夠充分。如果他真的派人去查,查不到任何東西,那就露餡了。
可眼下,也沒有更好的辦法。
周鐵生終于開口了,你的話,我記下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我,看著窗外:林向東,我跟你說句交底的話。你技術(shù)好,這是真的。你干活踏實,這也是真的。可現(xiàn)在這個形勢,你應(yīng)該也清楚。廠里最近在查檔案,查身份,查海外關(guān)系。你來得不明不白,又表現(xiàn)得這么突出,難免有人嚼舌根。
我站起身,點點頭: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周鐵生轉(zhuǎn)過身,看著我,在咱們廠干活,技術(shù)是一方面,忠誠是另一方面。你技術(shù)再好,要是身份有問題,那也是白搭。所以,你得想辦法,把你的底子洗干凈。
怎么洗?
找兩個擔(dān)保人。周鐵生說,廠里正式職工,政治面目清楚的那種,讓他們給你簽字擔(dān)保。這樣一來,就算有人嚼舌根,也有個人替你說話。
我點點頭:我知道了,謝謝周主任。
周鐵生擺擺手:去吧,干活去。記住我說的話。
我轉(zhuǎn)身出了辦公室。
出了門,冷風(fēng)一吹,我才發(fā)現(xiàn)自己后背有些濕。
剛才那番話,說得我滿頭冷汗。那個莫須有的老戰(zhàn)士的故事,也不知道能撐多久。但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擔(dān)保人的事,得抓緊辦了。找誰呢?我在腦子里過了一遍廠里的人員名單。能給我擔(dān)保的,必須是正式職工,最好還是黨員,政治面目清楚,在廠里有頭有臉的。這樣的人,才會讓人信服。
我想到了趙德山。
趙德山是廠里的老人了,解放前就在這兒干活,根正苗紅,老婆是街道積極分子,大兒子在兵工廠當(dāng)技術(shù)員。他跟我關(guān)系還行,平時見面會聊兩句,偶爾還會一起喝兩杯。讓他擔(dān)保,應(yīng)該沒問題。
可又一想,我又有些猶豫。
趙德山這人,心眼兒多。他跟我走得近,是因為我技術(shù)好,能幫他解決實際問題。如果讓他擔(dān)保,他就會知道我更多的事。萬一哪天他出賣了我呢?
在這個年頭,誰都不能完全信任。
我嘆了口氣,往車間走去。
下班的時候,天已經(jīng)擦黑了。我隨著人流往外走,心里卻在盤算著別的事。
今天周鐵生找我談話,表面上是審查,實際上也是一種保護。他要是真想整我,直接把我交到保衛(wèi)科就行了,何必費這個口舌?可他也沒有完全相信我,那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就是在觀察我的反應(yīng)。
我得想辦法,把這事兒擺平。
首先,得找到擔(dān)保人。沒有擔(dān)保人,我的身份就永遠(yuǎn)是懸著的。其次,得想辦法搞清楚,到底是誰在背后嚼舌根。是普通工人的閑話,還是有人在故意推波助瀾?
如果是前者,還好辦;如果是后者,那就麻煩了。
在這個年頭,被人盯上,不是好事。
出了廠門,我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天已經(jīng)徹底黑了,路燈稀稀拉拉的,亮得跟鬼火似的。遠(yuǎn)處的城墻黑黢黢的,像一道大土壩子,把北京城圍在里面。
我低著頭走,心里翻來覆去地想著今天的事。
走到南鑼鼓巷的時候,天已經(jīng)黑透了。胡同里沒什么人,家家戶戶的窗戶都透著昏黃的燈光,有人在院子里說話,聲音模模糊糊的,聽不清說什么。
我推開四合院的門,正撞上傻柱往外走。
喲,林師傅,下班了?傻柱跟我打招呼。
下班了。我點點頭。
聽說今天周主任找您談話了?傻柱壓低聲音,眼睛里閃著好奇的光。
我看了他一眼。這人消息倒靈通。
嗯,聊了聊工作上的事。我沒多說。
傻柱了一聲,也沒追問,說了句您慢走,就匆匆往外走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心里多了個心眼兒。
傻柱這人,嘴碎,愛打聽事。他怎么知道周主任找我談話的?車間里的事,他一個食堂的廚子,怎么會知道得這么快?
除非,有人在他面前說。
或者,他本身就是被人安排的。
我搖了搖頭,往偏房走去。
進了屋,我關(guān)上門,沒開燈,就著窗戶透進來的那點月光,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今天的事,讓我意識到一個問題:我以為自己藏得很好了,可實際上,我的很多行為已經(jīng)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流言不是憑空產(chǎn)生的,有人開始在背后推。這些人是誰,想干什么,我還不清楚。但有一件事是肯定的——我得想辦法,盡快把自己的身份洗干凈。
擔(dān)保人,得趕緊找。
還有那個在背后嚼舌根的人,也得盡快查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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