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部尚書馮巖，先帝重臣，也是裴光濟信任的臣子之一。

馮巖出生于一個日漸式微的古舊世家，馮家上下五代，只出了這么一個有出息的，挽救了家族的頹勢。

按照馮巖的資歷、能力以及裴光濟對他的信任，如無意外，本可以跟南敘之平起平坐。

奈何，意外偏偏發(fā)生了。

他的得意門生孟蘭璋被龐天成一事牽連，而他營救孟蘭璋不成，反而引火燒身，差點兒中了旁人詭計，若不是孟蘭璋到死都不肯做偽證誣陷他……

此事后，他也打消了繼續(xù)晉升的念頭，大門一關(guān)，裝聾作啞，一心一意，只管禮部的事。裴光濟也不得不放棄了要對他加官封爵的想法。

邑亨二十三年，馮巖已頭發(fā)灰白，好在整個人的精神面貌不錯，此刻眼觀鼻，鼻觀心地站在永寧殿中央，聽候圣上指示。

聽到圣上傳召之時，馮巖多少猜出，此次入宮商議的事與大公主的噩耗有關(guān)。

進入永寧殿，撲面而來的悲傷氣氛，證實了他的猜測。

所以，他就更不解，大公主的事，為什么要傳召他？

他和大公主沒見過幾次，唯一聯(lián)系，便是蘭璋了……

沒多久，裴光濟啞著嗓子開口，“去調(diào)查件事?！?/p>

馮巖看著裴光濟手里的碎布，有些怔愣，查碎布么？

他上前幾步，恭敬地從裴光濟手中接過碎布，“這是……？”

“與晏安的意外有關(guān)?！?/p>

馮巖一愣，隨即道：“陛下，臣……是禮部。”

馮巖并不是一個剛正不阿之人，能從一個沒什么背景的世家子弟一直走到今天，除了能力，還靠審時度勢，明哲保身，在他們世家所設(shè)立的規(guī)則之中八面玲瓏，如魚得水。

圣上略過刑部找他一個禮部官員來查案，看似荒唐，實則是出于對他的信任和其他人的不信任。

正因如此，這個任務(wù)他才不能接。

這是個燙手山芋，他接了，就要盡忠職守，報效皇恩，那也就代表著，說不定自己會是下一個孟蘭璋。

他老了，就想得個善終，以前的熱血早涼了。

馮巖心中的猶豫和肚子里的九曲十八彎，裴光濟都看得清清楚楚。裴光濟知道他是忠心的，也明白他自有一套官場生存的法則，但今日，他不允許他再避。

“大廈將傾。你不能再躲了?！?/p>

馮巖一聽，愕然抬頭，“陛下……”

“大廈將傾”這樣的話怎么能隨便說出口？

馮巖驚訝的不是這個事實，而是這句話竟然由帝王口中說出，竟然被君主承認(rèn)，還是在一個臣子面前。

這是天大的信任。

馮巖震驚不已。

他望著裴光濟眼中的堅定和期待，便知此事不容拒絕，他咬牙，“微臣領(lǐng)命，萬死不辭。”

裴光濟滿意地點頭，“還是要活著的，朕以后還有很多事，要找你辦?！?/p>

馮巖心跳一頓，不敢妄自揣測，只點頭遵命。

“秘密地查?！?/p>

裴光濟囑咐了一句。

永寧殿又只剩下了裴光濟。

他從殿中的暗格中，取出了阿茶當(dāng)日送進宮的畫軸。

畫上的女子是徐貴妃無誤，只是樣貌有所差別。

南紹儒可能是擔(dān)心暴露，又無法克制相思之情，于是在這畫上做了一些手腳，將徐貴妃的面貌畫得普通了些，非親近之人難以辨認(rèn)。

畫中女子那雙與昭陽極其一致的眼睛，和女子鎖骨露出的刺青，都在無聲叫囂著一個令裴光濟感受到恥辱的事實。

裴光濟眉頭皺緊，胸中那把火仿佛要沖出身體，將這幅畫燃燒焚毀。

他初得消息之時，對她的背叛并不憤怒，本來對徐貴妃感情就不深，這些年來，感情就更淡，她也知趣，待在她宮中并不惹事，他也就逐漸忽略了這個女人。

他憤怒的是，這個女人，和之后發(fā)生的一連串的事，都是對皇權(quán)的蔑視！對他這個帝王的侮辱！

他隱而不發(fā)，是想等晏安回來，再作打算，免得打草驚蛇。

可他怎樣也想不到，晏安早已遇刺，再也回不來了。

晏安之死，若是跟她發(fā)現(xiàn)的秘密有關(guān)，那這個女人，就逃脫不了干系，不僅是她，昭陽都說不定參與其中。

想到此，裴光濟就恨不得將這母女倆撕碎。

深呼吸一口氣，按捺下將這畫毀去的想法，又將其放了回去。

這些待他百年之后還有用。

“周密?！?/p>

裴光濟喊道。

周密應(yīng)聲而來，“陛下?！?/p>

裴光濟不出聲。

周密心里泛起了嘀咕，“陛下？”

裴光濟這才道：“你對南家那個南紹儒可還有印象？”

“南紹儒……”

周密跟著重復(fù)了一遍，記憶才被慢慢喚醒，“是那個為徐貴妃設(shè)計煙霞閣的南紹儒吧？”

裴光濟聽了眉頭一跳，眼中的憤怒一閃而過，“煙霞閣？”

周密解釋道：“徐貴妃初得圣寵時，您專門著人為她打造了煙霞閣。后來，貴妃懷有身孕，便搬去了現(xiàn)今的寢宮。二公主大了之后，就請旨修繕了煙霞閣，將閣變?yōu)閷m，住了進去。”

周密說著說著，就覺得話過多了，抬頭瞄了一眼裴光濟，被他陰沉又嫌惡的表情一震，他立刻低下頭去，不敢再看。

這件事……

聞松也問過，他還差點兒說漏了嘴。

他是宮中老人，記憶也好，在得知博識堂與二公主寢宮有密道相接的時候，他就猜了出來。

可做奴才的，不能太聰明，這么多年，他只能裝作不知。

“給朕好好查一查這個南紹儒！”

裴光濟冷冷地吩咐。

查南紹儒？

周密也只是怔愣了一會兒，很快道：“是，奴才遵命?！?/p>

……

周密的動作很快，第二日就將查到的一切寫成了文書，遞交了上去。

裴光濟掃了一眼小心翼翼的周密，心如明鏡，談不上有什么特別的情緒，“沒你的事了，且先退下吧?！?/p>

周密安安靜靜又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退下。

等他走后，裴光濟才低頭看著南紹儒的一切。南紹儒的生平并沒有什么特別吸引他注意力的地方，只除了兩點。

他負(fù)責(zé)設(shè)計了教坊的園林。

他在南家的老家那邊有一個原配妻子和一個兒子。

教坊……

裴光濟冷笑。

笑意收斂，裴光濟周身起了一股涼意和兇狠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