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爹，干嘛又讓我跪下?！?/p>

馬驊在窯洞里乖乖地跪在他大爹跟前，粗重的呼吸聲都不敢發(fā)出來。

窯洞里光線昏暗，只有一盞煤油燈在土炕的角落里跳動著豆大的火苗，將劉堯的臉映得棱角分明。

他叫劉堯，是馬驊的大爹。

劉堯?qū)⒑禑熷佋谛咨峡牧丝?，重新填上煙絲，在油燈上點燃，火星子一閃一閃，映著他嚴(yán)厲的眼神。

“小驊，你不準(zhǔn)天天往縣城跑騰了，把心收回來，今天，你就滿十八歲了?！睙熿F從他干裂的嘴唇里噴出，帶著一股嗆人的味道，“我們家都是貴族后裔，是有嚴(yán)格家規(guī)和任務(wù)的，你該和你那些姐姐和妹妹們履行任務(wù)了，為壯大家族人口多生娃，我們是貴族，血脈不能沒落。”

他頓了頓，煙鍋子在炕沿上重重一放，發(fā)出“咔”的一聲脆響。

“明天，不，就今晚，你就和你大姐完婚。爭取早點生幾個兒子，把你們馬家的窯洞，再住滿人！”

馬驊的膝蓋在冰冷的土地上硌得生疼，但他只是低著頭，點點頭。

他知道，接下來的話，他已經(jīng)聽了不下幾百遍。

“你爹，你爺爺，你馬家二十六口男丁，當(dāng)初為了打鬼子，跟著隊伍去了太原，就再沒有一個回來！你是你馬家唯一的根！唯一的苗！你必須把馬家的人丁，給老子重新旺盛起來！”

果不其然。

馬驊心里苦笑，面上卻不敢有絲毫表露。

接著，就是劉家的血淚史。

“我劉家三兄弟，你大爹我，你二爹，你三爹，都是邊疆民族的貴族，從邊疆逃難到這里，為什么？還不是因為在老家，咱們家人丁單?。∪硕∨d旺的大家族，說搶你的牲畜就搶你的牲畜，說占你的牧場就占你的牧場！”

“我們哥三提刀宰了他們五個狗日的，這才逃難到這，可我那兩個妹妹呀…”

“我那兩個妹妹，為了保護我們，被那大戶霸主搶了去，至今生死不知！人家要斬盡殺絕！是你們馬家，是你的爺爺，收留了我們……”

這些話，就像刻刀，從小就一刀一刀刻在馬驊的骨頭里。

動不動，就讓他跪下。

跪著，聽大爹的教訓(xùn)。

馬驊家的窯洞，在這黃土坡上，是獨一份的氣派。并排十二個大窯洞，還不算旁邊劉家三兄弟后來自己挖的四個。

這十二個窯洞，除了馬驊住的這一個，其余十一個都空著，黑洞洞的凝視著蒼穹的巨眼。

可這劉家寨里，上到村支書，下到剛會跑的娃，沒一個人敢打這十二個窯洞的主意。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馬家支援的可是太原，打的可是日本鬼子！后來有從戰(zhàn)場上回來的老兵悄悄傳言，說馬家的七個爺們，是捆著一捆捆的炸藥包，生生用血肉之軀，去炸了鬼子的鐵王八！

那是英雄！

這十一個空窯洞，雖然沒人住，但馬驊的三個爹，帶著家里的婆姨和閨女，一年四季，打掃得干干凈凈，窗紙裱得整整齊齊。

他們在等馬家人回來。

可一等，就等到了1958年。

依舊杳無音信。

而今天，馬驊十八歲了。

馬驊正走神，窯洞的棉布門簾“嘩啦”一聲被撩開，一股夾雜著皂角味的冷風(fēng)灌了進來。

一個高挑的身影走了進來。

是大姐，大爹的大女兒，劉喬。

今年二十二歲。

馬驊偷偷抬眼看去。

大姐穿著一件嶄新的藍底碎花棉襖，厚實卻不臃腫，襯得她腰身極是好看。兩條又粗又黑的大辮子垂在胸前，發(fā)梢還帶著一絲未干的水汽。臉蛋在煤油燈下，透著健康的紅暈。

剛洗了澡，換了新衣裳。

劉喬沒有看馬驊，徑直走到她爹面前，一言不發(fā)，也直挺挺地跪下了。

她鼻梁很高，眼窩比尋常漢家女子要深邃一些，這是她邊疆血統(tǒng)的證明。也正是這血統(tǒng)，帶來了那份與生俱來的執(zhí)念。

緊接著，大媽也從外面進來，手里端著一個搪瓷盆，盆里是冒著熱氣的白面餃子。她和劉堯并排坐在土炕上，看著跪在地上的兩個孩子，臉上是欣慰又復(fù)雜的笑容。

“閨女呀，驊兒，”大媽的聲音很溫柔，“從今天起，你們就是夫妻了。這個窯洞，娘給你們收拾好了。外面的煤火也生上了，等會兒把炕燒起來，暖暖和和的，你們的日子，就算正式開始了?！?/p>

夫妻……

馬驊的心猛地一沉。他猶豫了一下，終于還是鼓起了這輩子最大的勇氣，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大爹……我，我喜歡二姐?！?/p>

空氣瞬間凝固。

劉堯的臉“唰”地一下就黑了，手里的煙鍋子猛地一砸炕沿下，發(fā)出“咔噠”一聲響，煙灰都飛了起來。

“混賬東西！”他怒吼道，唾沫星子噴了馬驊一臉，“先娶你大姐！我劉家的女兒，一個都不外嫁！你們的任務(wù)，就是給馬家，給我們兩家，多生娃！生兒子！集中人口，才能壯大勢力！”

他的眼中燃燒著熊熊的火焰，仿佛又回到了那個血與火的草原。

“有生之年，我一定要帶著我的子孫，再殺回草原，把我們的牧場，我們的牲口，全都奪回來！”

“你馬驊，也要讓馬姓，在這里再次興旺起來！在這個村里，就是誰家兒子多，誰家拳頭硬，誰說話才算數(shù)！”

馬驊很想對大爹說，這是新社會了，講究男女平等，婚姻自由。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關(guān)鍵是三個大爹都親手拿刀宰過人，還是邊疆馬背上的漢子。

是，這是新社會，可當(dāng)家做主的，還是那些舊人。腦子里的思想，依舊是家族勢力那一套。誰家兒子多，武力值就大；誰家勞力多，分的糧食和地就多。

團結(jié)，就是力量。

這是刻在他們骨子里的生存法則，不是幾句口號就能改變的。

馬驊不敢再惹大爹生氣，他深深地把頭埋了下去。

“磕頭吧。”大媽的聲音打破了僵局。

馬驊和劉喬，對著炕上的兩位長輩，結(jié)結(jié)實實地磕了三個響頭。

沒有鞭炮，沒有喜宴，只有一盆熱氣騰騰的豬肉白菜餡兒水餃。

這就是馬驊和劉喬的結(jié)婚典禮。

大媽開始給他們盛餃子，窯洞里彌漫開一股誘人的肉香。

沒人知道，馬驊心里藏著一個天大的秘密。

他是一個穿越者。

他的靈魂來自幾十年后，而他的身體里，還帶著一個系統(tǒng)空間。

這些年，他小心翼翼地從空間里拿出一些物資，偷偷改善家里的伙食。所以，別看劉家一群女孩子，卻是整個劉家寨里吃得最好，穿得最干凈的人家。

大爹雖然思想老舊，卻堅持讓女兒們識字、算賬，甚至能看懂一些書。他嘴上說著女兒是用來聯(lián)姻生娃的工具，卻又把她們教養(yǎng)成村里最有文化的姑娘。

可這一切，都是為了一個執(zhí)念——不許外嫁，招婿入贅，繁衍本家血脈，聚集勢力。

大爹經(jīng)常對孩子們說：“我們家必須人丁旺盛！要在劉家村說一不二，要成為人口第一大戶！”

馬驊吃著餃子，滿嘴的肉香卻嘗不出半點滋味。

他看著身邊同樣默默吃著餃子的大姐劉喬，她低著頭，長長的睫毛在燈光下投下一片陰影。

從今天起，這個溫柔、漂亮、比他大四歲的女人，就是他的媳婦了。

二爹家有四個女兒，三爹家有五個女兒……她們都還沒嫁人，都在等著他。

馬驊覺得，自己不像個新郎，更像一頭背負(fù)著傳宗接代任務(wù)的種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