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新宋軍整裝南下，沿著崎嶇山路向趙構(gòu)所在方向行進(jìn)。

為避開金軍主力，譚淵專選人跡罕至的小徑。

隊伍在他的指揮下井然有序：蕭青鸞率五騎前出十里偵察，楊霆統(tǒng)領(lǐng)主力居中，譚淵親自殿后策應(yīng)。

多虧蕭青鸞對此地地形了如指掌，隊伍雖行進(jìn)艱難，卻始終未遇險情。

時值初夏，山林間霧氣氤氳，將士們的衣甲很快被露水打濕。

傳令下去，馬銜枚，人噤聲。譚淵對身旁傳令兵低語，我們還在金兵的控制區(qū)，不可大意。

與此同時，五十里外的官道上，康王趙構(gòu)的隊伍正緩慢前行。

王爺！一員將領(lǐng)急匆匆來到華貴的馬車前，探馬發(fā)現(xiàn)金兵游騎在十里外活動，請王爺速做決斷！

車簾掀起，露出趙構(gòu)蒼白的面容。

他強作鎮(zhèn)定：慌什么？本王有近千護(hù)衛(wèi)，還怕幾個游騎？

說著卻不由自主地縮了縮脖子。

待將領(lǐng)退下，趙構(gòu)急忙對身旁的汪伯彥道：秦檜那邊還沒消息嗎？他答應(yīng)去與金人議和，這都多少時日了？

汪伯彥躬身諂笑：王爺莫急。下官已派人打探，秦大人定是在與金人周旋。只要許以金銀，再割讓河北之地，金人必會退兵。

趙構(gòu)搓著手喃喃自語：最好再送幾個江南女子...只要他們肯退兵，什么條件都好說。

他突然抓住汪伯彥的衣袖，你說，金人會不會不守信用？

王爺放心，金人最重諾言。汪伯彥信口開河，下官已命人在前方的白馬驛備好酒菜，待秦大人帶回好消息，便可慶賀。

趙構(gòu)這才稍安：傳令，加快行軍，到時在白馬驛集體休整，等秦檜的消息。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讓護(hù)衛(wèi)在驛站外圍多設(shè)崗哨...罷了，還是讓他們都守在院內(nèi)吧。

趙構(gòu)完全不知，五十里外的山林中，一支精銳正在悄然接近。

而這支隊伍，將徹底改變他的命運。

是夜，新宋軍在溪邊扎營。

譚淵獨立水畔，望著水中破碎的月影出神。

譚義士似有心事？趙福金輕步來到他身后，裙裾拂過沾露的青草。

譚淵轉(zhuǎn)身，看著月光下她清麗的容顏，忽然問道：帝姬以為，康王是個怎樣的人？

趙福金微怔，輕聲道：九哥自幼聰慧，只是...性子軟了些。當(dāng)年在汴京，連宮人爭執(zhí)都要避讓。

亂世之中，心地善良固然可貴，譚淵拾起石子投入溪中，意味深長地說：但若沒有雷霆手段，如何能重整河山？

趙福金若有所思：九哥他...譚義士說得是...

譚淵扶住她顫抖的肩膀：亂世需用重典，柔弱只會讓更多百姓遭殃。這個道理，帝姬應(yīng)該明白。

趙福金沉默良久，終于抬頭時眼中已含淚光：我明白了...我會和九哥他好好談?wù)劦?..

待帝姬離去，楊霆從暗處走出：將軍，蕭統(tǒng)領(lǐng)回報，趙構(gòu)明日將在白馬驛歇腳。那里三面環(huán)山，正是動手良機。

譚淵眼中寒光乍現(xiàn)：傳令，明日四更造飯，五更出發(fā)。記住...

絕密。楊霆會意點頭。

這一夜，注定無人安眠。

趙構(gòu)在野外的馬車上輾轉(zhuǎn)反側(cè)，每次風(fēng)聲都驚坐而起。

趙福金在營帳中摩挲著譚淵贈她的匕首，心潮起伏，她在想著譚淵和她說的話，是什么意思。

而譚淵與楊霆，則在油燈下反復(fù)推演著行動的每個細(xì)節(jié)。

黎明前的黑暗中，新宋軍悄然開拔。

隊伍沉默行進(jìn)，只聞腳步聲與甲葉輕響。

每個人都感覺到，一場改變天下大勢的行動即將開始。

遠(yuǎn)方的白馬驛，尚不知危機將至。

譚淵走在隊尾，目光堅毅如鐵。

他心想，從今日起，歷史的車輪將轉(zhuǎn)向全新的方向。

而第一步，就是要搬開趙構(gòu)這塊絆腳石

……

隊伍在崎嶇山路上疾行，馬蹄與腳步聲交織成急促的韻律。

經(jīng)過幾個時辰的行軍，新宋軍不少士兵已有頹勢。

“再快些！”楊霆在前方低喝，目光如鷹隼般掃視前方，“明日日落前必須抵達(dá)白馬驛！”

據(jù)他昨夜冒險探查的消息，趙構(gòu)的隊伍今日只在他們前面三十里外，據(jù)悉，他們將在白馬驛歇腳幾天。

這個消息讓全軍上下都振奮不已。

明日終于要與大宋正統(tǒng)的兵馬大元帥會合了。

趙福金騎在繳獲的契丹馬上，連日奔波的疲憊被即將重逢的喜悅沖淡。

她輕輕整理著略顯凌亂的宮裝，對身旁的蕭青鸞低語：“見到九哥，定要請他發(fā)兵解救北方的百姓?！?/p>

正午時分，隊伍行至一處山脊。

突然，山下傳來陣陣凄厲的哭喊，伴隨著濃煙沖天而起。

眾人望去，只見山腳村落已陷入一片火海。

約百余名金兵正在村中肆虐，老人的哀嚎、女子的哭求、孩童的尖叫混雜在一起，遠(yuǎn)遠(yuǎn)傳來仍令人心膽俱裂。

一個金兵百夫長正將一名少女從茅屋中拖出，少女的母親跪地苦苦哀求，卻被一腳踢開。

“畜生！”楊霆目眥欲裂，九環(huán)大刀已然出鞘半寸，“將軍，讓我?guī)值軅儦⑾氯?！一炷香時間就能解決這些雜碎！”

趙福金更是急得扯住譚淵的衣袖，聲音帶著哭腔：“譚義士，我們快去救人！等與九哥會合后，定要讓這些金兵血債血償！”

所有將士的目光都聚焦在譚淵身上，每一雙眼睛里都燃燒著怒火。

譚淵的面容如鐵鑄般冷硬。

他迅速評估著局勢：金兵百余人，裝備精良，且占據(jù)村中要道。

他何嘗不想立刻沖下去解救百姓？但理智告訴他，此時出手必將暴露行蹤。

己方雖精銳，但若陷入纏斗，必會延誤時機，更可能引來周邊金軍主力。

若讓趙構(gòu)得知他們在此與金兵交戰(zhàn)，很可能會心生警惕，甚至提前轉(zhuǎn)移。

屆時，他精心策劃的行動將功虧一簣。

“不能救?！彼穆曇粝翊慊鸬匿撹F，冰冷而堅定。

“為什么？！”楊霆幾乎是在低吼，“我們明明有能力……”

“有能力，不等于就要逞匹夫之勇！”譚淵厲聲打斷，目光如刀般掃過眾人，“若此時暴露行蹤，會讓金軍主力聞風(fēng)而至。到時候，不僅這些村民救不了，我們這一百多人也要全部葬送在此！”

他轉(zhuǎn)向淚流滿面的趙福金，語氣稍緩卻依然堅決：“帝姬，記?。航袢盏娜棠?，是為了明日能救更多的大宋子民！”

“全軍聽令！”譚淵的聲音冷峻如冰，“繞道北坡，加速前進(jìn)！”

“什么？”趙福金難以置信地望著他，“譚義士，你真……”

楊霆也急道：“將軍！真不救……”

“這是軍令！”譚淵厲聲打斷，目光掃過眾人，“我們的首要任務(wù)是盡快與康王會合。若在此耽擱，讓康王久等事小，若是引來金兵主力，壞了會合大計，誰來承擔(dān)這個責(zé)任？”

他特意看向趙福金，語氣稍緩：“帝姬，待我們與康王會師，有了大軍支援，定會回來為這些百姓報仇?，F(xiàn)在，必須以大局為重?！?/p>

趙福金望著山下那個即將受辱的少女，淚水在眼眶中打轉(zhuǎn)。

她理解譚淵的考量，可心中的不忍卻如刀割般疼痛。

蕭青鸞輕輕扶住她的肩膀，低聲道：“帝姬，譚頭領(lǐng)說得對。我們現(xiàn)在勢單力薄，確實不宜節(jié)外生枝?！?/p>

隊伍在沉默中轉(zhuǎn)向，每個士兵都緊握雙拳，牙關(guān)緊咬。

山下村民的哭喊聲如影隨形，像鞭子一樣抽打在每個人的良心上。

一個年輕士兵忍不住回頭，卻被老兵狠狠拉回：“服從軍令！”

趙福金最后望了一眼那片火海，用力抹去淚水。

這一刻，她真正明白了“取舍”二字的殘酷重量。

她在心中默默立誓：待與九哥會合后，定要請他立即發(fā)兵，解救所有受苦的百姓。

譚淵走在隊尾，面無表情。

作為軍人，他何嘗不想拔刀相救？

但作為統(tǒng)帥，他必須為更多人的性命負(fù)責(zé)。

只有楊霆才發(fā)現(xiàn)，譚淵握著韁繩的手因過度用力而微微發(fā)抖。

二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這一切的忍耐，都是為了那個更重要的目標(biā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