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荷死后，春桃一直都睡不著覺。

長安的天氣一日熱過一日，旁人都說該換夏衣了，她卻覺得冷。就算站在最熱的日頭下曬著，分不清是從骨頭還是腹部里冒著的寒氣，總是凍得她想發(fā)抖。

有時她能看到夏荷，就坐在她身側(cè)，翹著腿吃雜嚼，同她議論今日的膳食、明日的上值，說廊下新?lián)Q的花，說哪個侍女又得了賞。

夏荷說話時，眼睛亮晶晶的，鮮活得像是根本不曾死過。

春桃從不敢應(yīng)聲，天一黑就捧著自己的肚子側(cè)躺著，不去理會夏荷的聲音。

肚子一日大過一日，沉甸甸地壓在身上，壓得她喘不過氣。起初她露出身孕時，白慧慧并未理會，仿佛眼里從沒有她這個人。

倒是蕭景睿很高興，他說，這個孩子會為他帶來福氣。

福氣啊。

春桃?guī)缀醭圆幌嘛?，每一口飯都像細碎的刀片，咽下去時鈍鈍地刮著她的喉嚨，割她的肚腸。

而她沒得選，只為了腹中的血肉，為了這份福氣，把這些刀片一口一口吞咽下去。

睡覺也是如此，她得強迫自己閉上眼，不要去盯著夏荷的雙眼。一遍遍告訴自己，夏荷已經(jīng)死了，眼前的一切都是虛假的。

府醫(yī)常來給蕭景睿請脈，白慧慧主動提過，讓府醫(yī)順道給春桃也看看。

春桃不肯，她怕，怕白慧慧借府醫(yī)的手來害她肚子里的孩子。還不如不看呢，只要她自己小心些，熬到生下孩子再說。

她有一條一直沒繡完的錦帕，是夏荷活著時幫她描的樣子，說是蕭景睿喜歡的景致。

碧波蕩漾里，翠綠的荷葉托著粉紅的荷花，幾朵開著，幾朵含苞，蜻蜓點水，蹁躚不去。

明明只是幅簡單的夏景，卻怎么都繡不完。

綻得最盛的那朵荷花上，她用了紅線，繡出幾點露珠。紅色的露珠點在粉白的花瓣上，像幾滴將落的血。

繡著繡著，看著看著，又想起夏荷來。

想起淥光引的水，那天是她親手將夏荷的頭按在了湖水中。夏荷一開始還想同她說什么，可她哪里有心情聽呢？

彼時聽到的是震耳欲聾的心跳，不知道是她的還是孩子的，手按得很用力，直到水下的掙扎一點點微弱下去。

夏荷到底說了什么，春桃此刻倒是想聽一兩聲。這府里空空的，太久沒有人會像她那樣喚她“姐姐”。

想著想著，春桃又笑出聲來。

沒有人喊“姐姐”又有什么要緊，她就要當母親了。

她會生下一個健康的孩兒，被抬成蕭景睿的妾室，她的孩兒會喊她“母親”，比“姐姐”更好聽。

她要當母親了！

春桃抱著碩大的肚子笑了一會兒，心中想著要做小衣裳，抱著自己的骨血在懷中，感受小小身體的溫度。母子的心跳重合在一處，這該是多么美妙的事情，榮華富貴好像也沒那么要緊了。

白慧慧不曾出手，春桃一邊擔心被打死，一邊想，或許是白慧慧孩子太多，年紀也大了，自然不會在意蕭景睿多一兩個庶子。

可她轉(zhuǎn)念一想，想到了柳如錦。

如今的柳如錦不死不活地關(guān)在繼善堂里，時不時嚎叫。聽見有人的腳步聲從門口經(jīng)過時，她就會高聲呼喊一個不存在的名字，盼著那個早就不在的人來救她。

春桃不敢問蕭景睿，紅兒死后，二房再無人敢問柳如錦一句。也就是大房那邊，因為一直派府醫(yī)為失語的蕭云粉把脈熬藥，需要出入繼善堂，所以蕭景睿和白慧慧才不敢把柳如錦當真餓死。

至于能活成什么樣子，無人在意。

她忽然又彷徨起來，生來就是下人，做盡臟活累活，吃盡苦頭。難道成為妾室、生下兒子，都不會是苦難的結(jié)束嗎？

冬雪早覺出春桃不對，她肚子大得厲害，人一會兒笑一會兒哭，對著那條早就繡完的錦帕，白天繡，夜里也繡，也不知道她在繡什么。

自打蕭景行踹開積慶閣的房門后，二房上下的從容與底氣算是塌了個干凈。

不少侍從哭著求到謝明玥跟前，有痛改前非、求換一處侍奉的，也有求放籍出府的。

謝明玥當真是個有手段的人，凡求到她面前的，都能得到一個妥善的去處。府里每個人都在說謝明玥的好話，那些原先虛情假意的話，漸漸地也變得真心起來。

冬雪也有些動心。

她年歲不小，離了這里，若能有個穩(wěn)妥去處，學一門手藝，往后終身也有靠。

可她心里又猶豫著，放不下依附蕭景?？此仆偈挚傻玫慕疸y，還想賭一賭自家的運道。尤其這幾日，不知白慧慧從哪里尋來了神藥給蕭景睿服用，吃下后竟然有了好轉(zhuǎn)的跡象，人也精神了許多。

冬雪見白慧慧不再理會懷孕的春桃，只當她是轉(zhuǎn)了性，心思搖動著?？勺约喊V纏了蕭景睿幾回，都未能成事，只得無奈作罷。

這日，她照常吃了飯，正想著去求謝明玥給一條生路。轉(zhuǎn)而又想，不如喝點求子藥，無論如何做了妾室成了半個主子，日子總比做苦工愜意些。

如此想著，忽然記起春桃，左右問了一圈，都說沒見著。

冬雪心里奇怪，偏要尋一尋她。

積慶閣前有一片小小的園景，從前用心打理時，也算是精致。假山嶙峋，紫葳攀滿山頭，殷紅似血。藤蔓交錯，遠遠望去，竟分不出哪里是山，哪朵是花。

如今久無人至，假山四周的水早已干了，源頭被落葉枯枝堵住，紫葳倒越發(fā)瘋長，伸出手來，往墻上攀援，爬得滿墻都是。

冬雪也是鬼使神差。

她好似聽到這附近有滴水的聲音，淙淙的。心想著，難道是有小侍女來這里翻弄什么，把水源通開了嗎？

春桃就躺在翠綠的紫葳藤蔓中，身形半掩在假山石間，雙目緊閉，面色雪白如紙，看起來只是睡著了。

冬雪抬頭望去，春桃頭頂?shù)淖陷谥ι蠏熘环藉\帕。想來是錦帕被風吹跑到這里，春桃伸手去夠，不小心摔了。

血從她腿下滴滴答答地流著，已經(jīng)匯成一片小小的湖泊。

冬雪喊了她兩聲，回答她的，只有風吹過湖面的聲音。

紫葳花輕輕舞動著，好像一個搖籃，正要哄著春桃將神魂都交付出來。

冬雪心中顫抖著，她不知自己為什么還要往前走，走到春桃面前，伸手夠下了那方錦帕。

她實在太好奇了，這帕子分明早就繡完了，那春桃一直繡的，到底是什么？

湖面上，飄飄蕩蕩，竟然滿滿都是血紅色的。血色的湖水，血色的荷葉，一朵巨大的紅荷開在正中，吞噬了一只將要起飛的蜻蜓。

正午的日頭毒辣辣地曬著，地氣蒸騰，冬雪卻渾身冰涼。她大聲尖叫著，丟下錦帕，跑出了景瑞院。

她要去求謝明玥，去做什么都行，只不要再回到這個吃人的地方了！

夏天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