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玄沉默了一會兒。

他倒不是怕，煉氣六層的修為，加上二長老教的那些煉丹本事，以及他的毒功，守一個村子應該綽綽有余。

他只是有些不舍

舍不得丹房，舍不得二爺爺，舍不得每天早上的晨鐘和傍晚的晚霞。

還有。

他想起上一次回家時，母親鬢角多出的那幾根白發(fā)。

“去多久？”他問。

“三年?！?/p>

林長拙說完這兩個字，自己先紅了眼眶。

“道玄，二爺爺舍不得你走?！彼穆曇粲行﹩?。

“這些年你跟著我煉丹，比親孫子還親。道遠那小子，一年到頭也來不了丹房幾回，就知道悶頭修煉?！?/p>

道玄鼻子一酸，沒說話。

“我跟你爺爺爭了好幾天?！绷珠L拙越說越氣。

“我說道玄才十五，煉丹藥還沒學全，派出去干嘛？你爺爺說這是族規(guī)，誰都不能破例，我說那讓道遠去啊，他是上品火靈根，更應該出去歷練，你爺爺說他已經(jīng)定了?！?/p>

他拍了拍桌子，一臉憤懣。

“我跟他在祠堂吵了一架，最后也沒吵贏?！?/p>

道玄忍不住笑了。

他能想象那個畫面——二爺爺跳著腳跟大爺爺吵架，大爺爺板著臉一言不發(fā)，最后二爺爺氣呼呼地摔門而出。

“二爺爺，沒事的?！钡佬f：“三年很快就過去了。”

“快個屁。”林長拙罵了一句，然后站起身，從柜子里翻出一個布包，塞到道玄手里。

“拿著。”

道玄打開布包，里面是一疊靈符和一把青色的小劍。

“五張攻擊靈符，五張防御靈符，三張?zhí)佣蒽`符?！绷珠L拙一一指給他看：“逃遁靈符品階最高，是二階的，關(guān)鍵時刻能保你一命?！?/p>

他又指了指那把青色小劍：“這是青木劍，一階上品法器。老夫托人從坊市買來的，花了不少靈石?！?/p>

道玄拿著那把劍，劍身輕薄，通體青色，握在手里輕飄飄的，但注入靈氣之后，劍刃上會泛起一層淡淡的青光。

“二爺爺，這也太貴重了……”

“貴重個屁。”林長拙一擺手：“你比這些東西貴重多了。記住，遇到危險就跑，別逞能，你可是林家重點培養(yǎng)的對象，絕對不能有任何閃失?！?/p>

他頓了頓，又從袖子里掏出一個灰色的布袋，扔給道玄。

“儲物袋。里面有一個煉丹爐和三年份的靈草。你到了桃源村，除了看守魚塘，還得煉丹?！?/p>

“煉什么丹？”

“一年一百瓶辟谷丹，五十瓶歸元丹?！绷珠L拙扳著手指算：“三年就是三百瓶辟谷丹，一百五十瓶歸元丹。這是族里的任務(wù)，完不成要扣功勛的?！?/p>

道玄打開儲物袋，往里一看——密密麻麻的靈草，碼得整整齊齊。

“這么多？”

“多什么多?！绷珠L拙哼了一聲。

“老夫攢了好幾年才攢出來的。你省著點用，別像在丹房里那樣浪費?！?/p>

道玄看著儲物袋里那些靈草，再看看手里的靈符和青木劍，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二爺爺，我……”

“行了行了，別煽情了?！绷珠L拙轉(zhuǎn)過身去，背對著他：“趕緊收拾東西，明天一早就走?！?/p>

道玄站在原地，看著二爺爺?shù)谋秤啊?/p>

那背影比以前佝僂了一些。

他忽然想起來，二爺爺今年已經(jīng)六十多了。

煉氣九層的修士，壽元不過一百二三十，二爺爺已經(jīng)走過了將近一半。

“二爺爺。”道玄喊了一聲。

“又怎么了？”

“等我回來，我給您煉一爐最好的聚靈丹?！?/p>

林長拙的背影僵了一下。

然后他頭也沒回，擺了擺手。

“滾?！?/p>

第二天一早，道玄下了山。

他沒有直接去桃源村，而是先回了趟家。

林家的凡人聚居地，在靈山腳下的一片平地上。

說是村子，其實更像一個小鎮(zhèn)。

幾百戶人家，青磚瓦房，石板小路，村口有一棵老槐樹，樹下坐著幾個曬太陽的老人。

道玄的家在村子東頭，一個小院子，三間瓦房，院子里種著一棵棗樹。

他推開院門的時候，母親林秦氏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道玄！”林秦氏手里的衣服掉在了地上，她快步走過來，上下打量著兒子：“瘦了。山上是不是吃不飽？”

“娘，山上吃得飽?！钡佬χЯ吮赣H：“二爺爺天天給我開小灶?！?/p>

林秦氏不信，拉著他的手進了屋，她也聰明，知道族中的規(guī)矩，看出道玄此次下山，恐怕就是去歷練的，于是從柜子里翻出一個瓷瓶，塞到他手里。

“這是娘攢了幾年的培元丹，一共十二枚。你帶上，修煉的時候用?！?/p>

道玄打開瓷瓶，里面的丹藥圓滾滾的，散發(fā)著淡淡的藥香。

一品的培元丹，比辟谷丹和歸元丹都貴。

他娘是煉氣二層的靈植夫，一年到頭也攢不下幾枚培元丹。這十二枚，不知道攢了多少年。

“娘，我不能要……”

“拿著?！绷智厥习醋∷氖郑廴t了：“你一個人去那么遠的地方，娘不放心。這些丹藥，你好歹帶著，萬一有個什么……”

她說不下去了，轉(zhuǎn)過身去，假裝收拾東西。

道玄看著母親的背影，心里像被人揪了一下。

他把瓷瓶收進儲物袋，沒有拒絕。

因為他知道，拒絕會讓母親更難過。

傍晚的時候，父親林守山回來了。

看到道玄在家，他先是一愣，然后咧嘴笑了。

“聽說你要去桃源村？”

“嗯，三年?！?/p>

林守山點了點頭，沒說什么，轉(zhuǎn)身進了里屋。

過了一會兒，他拿著一把劍走了出來。

那把劍通體黑色，劍身上有細細的紋路，像水波一樣，劍柄處鑲著一顆淡藍色的靈石，微微發(fā)光。

“拿著。”林守山把劍遞給道玄。

道玄接過劍，入手一沉。

“這是……”

“寒鐵劍，煉氣上品法器?！绷质厣秸f：“爹用了十幾年了，獵殺過不少妖獸，你帶上防身用?！?/p>

道玄看著手里的劍，再看看父親。

父親的手上全是繭子，虎口處有一道深深的疤痕，是常年握劍留下的。

他只有這一把法器，獵獸隊的人都知道，法器對獵妖師來說就是命，沒了法器，獵殺妖獸的危險性要大好幾倍。

“爹，我不能要?！钡佬褎ν苹厝?，“您自己要用?！?/p>

“爹用不著了。”林守山?jīng)]接，“你比爹更需要?！?/p>

“不行。”道玄態(tài)度很堅決，“這把劍您留著，我二爺爺已經(jīng)給了我一把青木劍，夠用了。”

父子倆僵持了好一會兒。

最后還是道玄嘆了口氣，把劍收了回來。

林守山看著他，目光沉沉。

“你在外頭，一定要注意安全，打不過就跑，別逞能，爹娘就你一個孩子?！?/p>

道玄乖巧的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一家人吃了一頓團圓飯。

吃完飯，林守山喝了幾杯酒，話多了起來。

他給道玄講他年輕時獵殺妖獸的故事，講他怎么受的傷，怎么死里逃生。

講著講著，他忽然沉默了，端著酒杯看著窗外的月亮。

“道玄?！彼f。

“嗯？”

“爹這輩子沒什么出息。煉氣五層，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他的聲音很低：“但你不一樣，你有靈根，還是中品的。你會煉丹，還會修煉，你比爹強多了?！?/p>

他轉(zhuǎn)過頭，看著道玄。

“爹不求你光宗耀祖，只求你平平安安。”

道玄放下筷子，看著父親。

月光照在父親臉上，那道從眉骨斜拉到下頜的疤痕，在月光下顯得格外醒目。

“爹，我會的?！彼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