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位將軍，小人句句屬實，半點沒添油加醋！”

鐵匠雙膝一沉，額頭幾乎貼地，雙手撐著青磚，一邊叩首一邊指證。聲音發(fā)緊，卻字字咬實。

他不敢不實。眼前是王賁，秦軍中說一不二的人物。若被認(rèn)作信口開河、虛張聲勢，輕則斷了軍器訂單，重則安個“欺軍惑眾”的罪名，發(fā)配邊戍都是輕的。

“這……”

王賁喉結(jié)動了動，一時無言。

這哪是辯解？分明是把他當(dāng)成了橫行鄉(xiāng)里的紈绔，唯恐一句話不對，回頭就被穿小鞋、壓差事、扣工錢。

他啞然。

可目光掃過那五扇并排立著的城門……每扇厚逾三寸，包鐵鑲釘，門軸深嵌青石槽中，尋常攻城槌撞上十?dāng)?shù)下才見松動……如今五扇齊齊凹陷，邊緣平滑如刀削，中心下陷深度竟分毫不差。

一錘。

不是掄砸，不是掄擊，是穩(wěn)穩(wěn)落下一錘，便將五重城門同時壓塌。

王賁指尖微顫。

王忠卻攥緊了拳，一步跨前，嗓音發(fā)硬：“你這門，怕是摻了沙土、少鍛了火候！城門是干什么的？擋投石機的夯石，扛撞車的沖撞！豈能被人隨手一錘就打穿？”

“典慶力拔千鈞，也沒見他砸爛過整扇城門！”

“再抬兩扇來！我親自試！”

他轉(zhuǎn)身朝王賁抱拳，甲葉鏗然：“請將軍準(zhǔn)許，末將即刻歸營取兵刃，今日必破此門！”

王賁默了片刻，頷首：“準(zhǔn)?！?/p>

不信邪的人，硬是堵在心口。

王忠是王翦帳下頭號猛將，敗給典慶，只道對方仗著天生神力；輸給林峰，又怪他劍走偏鋒、招式詭譎。如今冒出個無名之人，單憑臂力就碾過所有舊例，他若點頭認(rèn)了，往后怎么帶兵？怎么服眾？

不多時，王忠返來，肩扛雙錘。

不是林峰用的那種帶棱刺的狼牙錘，是兩柄通體渾圓、錘面光潔的南瓜錘，錘頭泛青，沉得壓肩。

店家也已備好新門……自家的早被林峰砸成碎木片，這五扇是從鄰鋪勻來的。各鋪打制規(guī)矩相近，門板厚薄、包鐵層數(shù)、鉚釘間距，差不了幾厘。

“哼！老板，睜大眼睛看好了……什么神力無雙，我今日就給你砸個明白！”

他一聲喝，手下立刻抬來一扇城門豎在空地上。

正要揮錘，忽聽車輪轆轆，幾條壯漢拖著一塊灰白巨巖奔至跟前。

鐵匠抹了把汗，揚聲道：“將軍，既然要比，不如照原樣來一遍？先破花崗巖，再斷竹簡、透豬皮，最后砸門……林峰就是這么做的?！?/p>

他本不想激?？赏踔议_口閉口“造假”“糊弄”，話里話外把他當(dāng)騙子，那他也顧不上客氣了。

讓王忠走一遍？行。

真砸不動，丟的是他自己臉；真砸成了，他倒要重新打量這世道。

王忠一聽，眼珠一瞪，大步上前，一腳踹開擋路的碎石：“來！”

他掄起右錘，腰背繃如滿弓，錘影未至，風(fēng)聲已烈。

轟……！

錘石相撞，火星炸開，震得人耳膜嗡鳴。

可那花崗巖沒裂，沒崩，只在表面磕出一道白痕。反倒是王忠整個人被震得連退三步，右臂抖得不成樣子，虎口迸血，順著指縫往下淌。

“要不……到此為止？”

王賁嗓子發(fā)干，低聲勸。

王忠左手死死攥住右腕，指節(jié)泛白，額角青筋跳著，卻只咬牙搖頭：“再一下。”

他吸一口氣，換左錘，重新蓄勢。

“將軍！”鐵匠急喊，“且慢！”

王忠怒目一掃：“你又想說什么？”

鐵匠沒答，只抬起手，直直指向他掌中那柄南瓜錘。

錘頭正面，赫然豁開一道缺口，深約寸許，像被利齒啃掉一塊；錘身遍布蛛網(wǎng)般的細(xì)紋，幾道裂痕已延伸至錘柄接榫處。

這柄隨他征戰(zhàn)十四年、錘過敵將頭盔、砸塌過三座箭樓的戰(zhàn)錘，此刻靜默無聲，裂口猙獰。

王忠怔住，手指僵在半空。

王賁及時開口：“兵器不合手，自然難顯真功。若得一副趁手鐵錘，未必遜于那位高人?！?/p>

說著，朝鐵匠略一頷首。

鐵匠立刻會意，躬身道：“大人說得是。將軍這錘，芯子是石膏模鑄，外裹一層薄鐵，最外再包銅皮……看著沉，實則脆得很。不如小人為您重打一副純鐵戰(zhàn)錘？實心鍛打，千錘百煉，保您砸石如泥！”

他講著話，眼底像燃起兩簇火苗。

“我……”

王忠嘴唇動了動，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王賁沒等他開口，已轉(zhuǎn)頭望向鐵匠：“那位神人，叫什么？”

“人在何處？”

問得干脆，語氣里壓著熱切與試探。

……若真能招攬入營，便是再添一臂之力。

鐵匠一愣，撓了撓后頸：“這……真不知道。只來打過幾回兵器，沒留名，也沒說要去哪兒?！?/p>

王賁眉峰微沉，略一停頓：“我這次帶了一千把戰(zhàn)劍的活計來。你若尋到他，這批貨，全交你鋪子?！?/p>

說完，他將十柄試驗劍往案上一放，轉(zhuǎn)身就走。

鐵匠僵在原地，手還懸在半空。

一千把？

光是工錢就頂?shù)蒙贤耆赀M項，更別說將軍滿意后另賞的銀銖。

“將軍慢走！三天！就三天！我一定把他找出來！”

他追到門口，沖著背影高喊。

鋪子外，王忠仍擰著眉頭：“將軍，我始終不信世上真有人一錘劈開花崗巖……還有那‘一錘破五門’，聽著就離譜?！?/p>

話里透著不服氣。

王賁沒接茬，只抬腳往前走。

王忠是老將軍帳下老將，膽氣足、身手硬，就是性子倔，見誰都不服低。

這種事，多說無益。

他徑直回營。

秦魏戰(zhàn)事迫在眉睫，糧秣、甲械、斥候、布防，樁樁件件都得壓在肩上。

這一仗，他要打得穩(wěn)，更要打得響。

……

咸陽城，上將軍府。

林峰一路走來，心里盤算著怎么開口。

新進門的女婿，七八天不見人影，總得有個由頭。

腹稿打了三遍，連咳嗽幾聲都演練好了。

結(jié)果，全白費。

他低估了自己在家里的分量。

王翦、王賁常駐軍營，極少歸府；

王好偶爾回來一趟，行色匆匆；

蘇翠從不過問他的行止；

王好更沒提過一句；

下人更是視若無物……他進門時無人迎，無人問，連掃地的小廝都只當(dāng)沒看見。

唯獨管家路過，朝他點了下頭，算是照了面。

其余時候，府里安靜得像沒人記得還有個林峰。

“呵……上門女婿，果然連條狗都不如。”

他搖搖頭，嘴上嘆氣，心里卻松了口氣。

本就沒指望被捧著供著。

當(dāng)初應(yīng)下這門親，圖的就是王家這層身份……借勢而起，不靠人情，只靠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