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跌坐在凍土上。

明黃色的龍袍下擺浸泡在化開的泥水里，黃褐色的泥漿順著絲綢紋理一點點往上洇。

他仰著脖子，喉結(jié)在粗壯的脖頸上劇烈地上下滑動，吞下一大口夾雜著冰碴子的冷風(fēng)。那雙常年握著天子劍的手，此刻正死死摳著地面的凍土，指甲縫里塞滿了黑泥。

林苑站在十步外。

他扯過一方潔白的絲帕，慢條斯理地擦去指尖殘存的一點橘子汁水。

隨手將絲帕扔進(jìn)風(fēng)里。

“天上沒有凌霄寶殿，只有石頭和冷風(fēng)?！?/p>

林苑眼皮微抬，視線掃過這群被震碎了世界觀的大唐君臣，聲音透著股沒睡醒的慵懶。

“想上天，自己爬上去試試。別在這兒坐著礙眼?！?/p>

話音剛落。

大唐軍神李靖第一個動了。

這位年過半百的老將，雙腿微曲，猛地從泥地上彈起。

他顧不上拍打身上的塵土，大步流星地走向距離自己最近的一匹飛天獨角獸。老將軍的呼吸粗重得像個破風(fēng)箱，每一次喘息都在冷空氣中噴出大團的白霧。

那匹獨角獸低下高貴的頭顱。

額頭那根銀色的螺旋尖角上，細(xì)碎的藍(lán)色電弧跳躍閃爍。

李靖伸出布滿老繭的右手。指尖觸碰到那雪白羽毛的瞬間，一道微弱的靜電順著指腹瞬間竄遍他整條右臂，電得他半個身子一陣酸麻。

羽毛之下，是堅硬如鋼鐵的肌肉線條。

李靖咬緊牙關(guān)，雙手死死揪住馬鬃，左腳踩住馬鐙，腰腹猛地發(fā)力。

翻身上馬。

“嘶——！”

獨角獸發(fā)出一聲穿透云霄的長嘶。

它前蹄高高揚起，肋下那對長達(dá)兩丈的巨大純白羽翼，轟然展開。

“砰！”

狂風(fēng)平地卷起。

沉悶的音爆聲在山腳下炸開，強大的風(fēng)壓將四周的干草連根拔起，化作漫天碎屑。

李靖甚至來不及抓緊韁繩，整個人便被一股無可抗拒的恐怖推背感死死壓在馬背上。

騰空而起。

十丈。百丈。千丈。

沉重的玄鐵重甲，在這等神話生物的羽翼下，輕得像是一片枯葉。

李靖低著頭，狂風(fēng)把他的胡須吹得倒貼在臉頰上，眼淚被吹得狂飆而出。他死死盯著下方越來越小的終南山，雙手在馬脖子上越收越緊，骨節(jié)泛出死人的蒼白。

他上天了。

大唐的陸軍統(tǒng)帥，此刻騎在一匹長著翅膀的馬上，踩碎了滿天冬云。

地面上，五千名玄甲軍精銳徹底沸騰了。

短暫的死寂過后，這群在尸山血海里滾出來的關(guān)中漢子，像一群見血的惡狼，雙眼冒著綠光，瘋狂地?fù)湎蚰切┭┌椎莫毥谦F。

“讓開！這是老子的馬！”

“滾蛋！老子先摸到的！”

金屬甲片碰撞的鏗鏘聲，戰(zhàn)馬的嘶鳴聲，混雜成一鍋沸騰的熱油。

一匹接一匹的獨角獸展翅騰空。

黑色的玄鐵重甲，配上雪白寬闊的神圣羽翼。黑與白的極致反差，在初冬陰沉的天幕上，交織成一幅足以載入史冊的魔幻畫卷。

數(shù)千名重裝騎兵，直接沖入云霄。

氣流被一雙雙巨大的羽翼切碎，發(fā)出“呼啦啦”的刺耳呼嘯。大唐的陸軍，在一夜之間，完成了制霸天空的蛻變。

李世民坐不住了。

他手腳并用地從泥水里爬起來，兩只手在龍袍上胡亂抹了兩把，留下一大片污濁的黑泥印子。

大唐天子一眼就盯上了馬群中央，那匹體型最大、獨角上隱隱泛著金光的頭馬。

“這匹歸朕！”

李世民一把推開擋路的程咬金，動作麻利地翻上馬背。

頭馬羽翼一振，帶著他直插天際。

高空之上，氣流如刀。

李世民的龍袍在狂風(fēng)中獵獵作響，吹得像個鼓脹的氣球。臉頰的肉被風(fēng)壓吹得向后層層堆疊，牙齒磕碰著打戰(zhàn)。

但他卻在狂笑。

笑聲撕裂了風(fēng)雪，透著睥睨天下的張狂。

“去長安！繞著朱雀大街給朕飛一圈！”

李世民雙腿夾緊馬腹，單手扯著韁繩，指著三十里外大唐都城的方向。

長安城。

西市的鐵匠鋪外。

一個赤著膀子的鐵匠正舉著八十斤重的鐵錘，準(zhǔn)備砸向燒紅的鐵坯。

頭頂?shù)墓饩€突然暗了下去。

大片的陰影，像烏云一樣遮住了初冬的日頭。

鐵匠抬起頭，那柄沉重的鐵錘“咣當(dāng)”一聲砸在腳背上，砸破了皮肉，鮮血直流。他卻渾然不覺，大張著嘴，喉嚨里發(fā)出“咯咯”的雜音。

天上。

數(shù)千名騎著白翼神馬的黑甲騎士，正排成整齊的雁翎陣，貼著長安城一百零八坊的屋脊低空掠過。

獨角上跳躍的藍(lán)色雷光連成一片電網(wǎng)，發(fā)出“劈啪”的爆響。

巨大的羽翼扇動，刮起一陣陣颶風(fēng)，卷飛了街邊小攤上的油紙傘和幌子。

“老天爺……”

鐵匠雙膝一軟，直接跪倒在鐵氈旁。

整個朱雀大街上，賣貨的商販、巡街的武候、提著籃子的婦人。黑壓壓的人群像被秋風(fēng)掃過的麥子，齊刷刷地跪伏在地。

所有人把額頭貼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渾身抖得像篩糠。

這根本不是凡間的軍隊，這是天兵天將下凡。大唐，已經(jīng)變成了魔幻仙境。

而在三十里外的桃花苑內(nèi)。

外面的喧囂仿佛被一堵無形的墻死死隔絕。

紅泥小火爐里的銀骨炭燒得正旺，發(fā)出“噼啪”的輕響。

冷風(fēng)卷起幾片緋紅的落英，帶著淡淡的清甜香氣，打著旋兒落在白玉地磚上。

林苑斜靠在竹制搖椅上。

他手里捧著一本線裝的古籍，目光卻沒落在書頁上。

長樂公主站在搖椅旁。

她穿著一身水藍(lán)色的夾襖，雙手交疊在身前。小巧的鼻尖被冬風(fēng)吹得泛起一抹粉暈。

她仰著修長白皙的脖頸，清澈的眼眸死死盯著天空。

天幕之上。

那些黑甲白翼的騎士正在操練陣型。俯沖、拉升、盤旋。戰(zhàn)馬的嘶鳴聲遙遙傳來，透著一股震懾人心的威壓。

長樂咬住下唇。

貝齒在紅潤的唇瓣上壓出一道淺淺的白印。

她那雙水藍(lán)色的眸子里，倒映著漫天飛舞的羽翼，裝滿了掩飾不住的向往與羨慕。

她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雙手。

大唐的武將們都有了在天上飛馳的神物，連父皇都在天上肆意狂笑。

只有她，只能站在這院子里仰望。

長樂往前挪了小半步。

白色的鹿皮靴子踩在落花上，沒有發(fā)出半點聲響。

她伸出一根白嫩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探過去，輕輕捏住了林苑垂在搖椅邊緣的素白袖口。

手指微微收緊，指腹不安地摩挲著絲滑的布料。

“林苑哥哥……”

聲音軟糯，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顫音和幾分討好。

林苑停下翻書的動作。

他微微偏過頭，視線落在少女攥緊自己衣袖的指尖上。

長樂深吸了一口氣，鼓起勇氣抬起頭。

那雙濕漉漉的眼眸直直對上林苑深邃的目光。她輕輕晃了晃手里的衣袖，紅唇微翹，拖長了尾音撒嬌道：

“林苑哥哥，他們都有會飛的馬，我也想要一只寵物……要威風(fēng)一點的！”

冷風(fēng)拂過，帶落林苑發(fā)冠上的一片花瓣。

林苑看著她這副小心翼翼又滿眼期盼的模樣。

深邃眼底那抹高高在上的神明冷漠，瞬間融化得干干凈凈。

他將古籍隨手丟在青石桌上，反手握住少女捏著自己袖口的手。指尖的溫?zé)醾鬟f過去，撫平了她手背上的那一絲冰涼。

林苑看著她，寵溺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