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咬金好奇地拔出一根藤蔓。伴隨著泥土翻飛，十幾個比冬瓜還要巨大、散發(fā)著濃郁淀粉香氣的超級土豆被扯了出來。李世民抱著一個幾十斤重的土豆，手抖得像篩糠一樣，眼淚奪眶而出：“天佑大唐！再無饑饉??！”

明黃色的龍袍前襟被濕潤的泥水洇出一大片暗褐色的污漬，李世民渾然不覺。兩行滾燙的濁淚順著這位大唐天子眼角的皺紋滑落，砸在粗糙的土豆表皮上，濺起點點泥星。

濃郁的淀粉清香鉆進太極殿外每一個朝臣的鼻腔，壓過了初冬的寒風。

“有了此等神物，大唐的谷倉……”李世民的聲音打著顫，喉結劇烈滾動。

“陛下?！?/p>

一聲干澀嘶啞的呼喚，像生銹的鋸條拉過枯木，硬生生切斷了李世民的狂喜。

戶部尚書唐儉跌跌撞撞地從人群后方擠了出來。他腳下虛浮，官帽歪向一側。那張老臉上布滿了風霜，嘴唇干裂出十幾道深可見肉的血口子。隨著他開口說話，鮮血滲出，染紅了花白的胡須。

“唐儉？你這副模樣成何體統(tǒng)！”房玄齡皺起眉頭，上前一步想去攙扶。

唐儉一把推開同僚的手，“撲通”一聲跪在被藤蔓擠裂的漢白玉地磚上。

“神物降世，確是大唐之福?！碧苾€的嗓音里透著讓人心底發(fā)寒的絕望，“可陛下，關中大旱三個月了！連著九十天，天上連個水星子都沒掉下來！”

風卷起廣場上的浮土，迷了眾人的眼。

“城外的涇河、渭水，水線退了三尺，河床底下的爛泥都曬成了硬殼。”唐儉雙手捶打著地面，指節(jié)磕出血印，“這土豆再神奇，種下去也得有水生根！現(xiàn)在的關中大地，干得連根雜草都活不長，哪里來的水去漚化肥？”

四周死寂。

只有風卷過枯樹枝的呼嘯聲在耳邊回蕩。

剛才還陷入狂歡的大唐君臣，像被迎頭澆了一盆夾著冰碴的井水。

李世民臉上的狂喜寸寸碎裂。他抱著那幾十斤重的土豆，手臂肌肉僵硬，指甲深深摳進土豆的皮肉里，摳出深深的月牙印。

沒有水。

這三個字，重若千鈞，壓得所有文武百官抬不起頭。

李世民緩緩轉過僵硬的脖頸。他看著負手立在花壇邊、纖塵不染的林苑。那雙曾經(jīng)在渭水橋畔面對十萬突厥鐵騎都未曾退縮半步的虎目里，布滿了哀求的紅血絲。

他沒有開口。

但那顫抖的嘴唇和彎下的脊梁，已經(jīng)把一個帝王為了黎民百姓的祈求，展現(xiàn)得淋漓盡致。

林苑垂著眼。

指尖輕輕摩挲著袖口的一圈云紋。

冰冷的北風吹起他白色的衣擺，卻吹不散他周身縈繞的那股清甜桃花香。他看著李世民那張因絕望而發(fā)灰的臉，眼底深處那抹高高在上的冷漠，微不可察地融化了半分。

在宇宙星海中毀天滅地，對這位神明來說不過是彈指一揮。

但看著凡人為了幾口水、幾斤糧食在這泥潭里苦苦掙扎，那種笨拙的執(zhí)念，卻總能讓林苑生出一絲出手撥弄的興致。

“缺水？”

林苑薄唇輕啟，聲音清冷，像玉石相擊，“早說?！?/p>

李世民猛地屏住呼吸，心臟在胸腔里狂野地撞擊著肋骨。

林苑沒有多余的動作，右腳抬起，踩在虛無的空氣中。

一圈肉眼可見的粉色漣漪在他的靴底蕩開。他順著那看不見的階梯，一步一步，朝著太極殿上空走去。衣袂翻飛，白衣勝雪。

狂風驟歇。

林苑懸立在長安城百丈高空。腳下是坊市林立、被大旱折磨得失去生氣的龐大都城。一百零八坊的灰瓦屋頂上，積滿了厚厚的黃土。

他抬起雙手，十指在胸前結出一個古樸繁復的印記。

隨著指尖交錯，一點粉色的光芒在他的掌心亮起。這光芒初時只有螢火大小，轉瞬之間，便膨脹成一輪粉色的耀眼驕陽，將整片灰蒙蒙的天際照得透亮。

“那是什么……”

西市街頭，一個挑著空水桶的干瘦漢子揉了揉眼睛，指著天空。

沒有烏云密布，沒有狂雷大作。

湛藍的蒼穹之上，突然下起了一場雨。

不，那不是雨。那是鋪天蓋地、遮蔽了整個太陽的粉色桃花瓣。

千千萬萬的緋紅落英，打著旋兒，帶著一股濃郁到化不開的清甜香氣，從九天之上傾瀉而下?；ò昙娂姄P揚，落滿了太極宮的琉璃瓦，落進了干涸的深井，落在了每一個長安百姓干裂的嘴唇上。

李世民仰著頭，十二旒冕冠掉在地上。

一片粉嫩的桃花瓣，打著旋兒落在他的臉頰上。

觸碰皮膚的瞬間，花瓣沒有干枯掉落。它化作了一滴溫潤甘甜的液體，順著李世民的下巴流進脖頸。

那水滴里蘊含的磅礴生機，瞬間洗刷了他連日熬夜批閱奏折的疲憊。腦子里那根緊繃的弦，被這股暖流輕柔地撫平。

“嘩啦啦——”

太極殿外的漢白玉溝渠里，突然傳出清脆的水流聲。

干涸了三個月的溝渠，被那些落地化水的桃花填滿。清澈見底的甘霖在溝渠里奔騰，沖刷掉厚厚的黃泥，歡快地流向城外的護城河。

城外的渭水河畔。

干裂如龜甲的河床，在一層層花瓣的覆蓋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濕潤、泥濘。不過一盞茶的功夫，河水重新充盈了河道，卷起白色的浪花，一路向東奔騰。

不僅是水。

長壽坊內(nèi)，一個患了肺癆、躺在榻上等死的老嫗，被漏進屋頂?shù)膸灼ò暝抑?。她劇烈抽搐的肺腑瞬間平息，奇跡般地坐起身，大口呼吸著清甜的空氣。

傷兵營里，那些傷口潰爛發(fā)臭的老兵，被花雨淋透。潰爛的腐肉褪去，新生的粉肉快速愈合，連陳年的風濕骨痛都消失得干干凈凈。

“神仙……這是真神下凡??！”

挑水的漢子扔了水桶，雙膝重重砸在泥水里，沖著天空那道白色的身影瘋狂磕頭。

百萬長安百姓，從街衢到小巷，烏泱泱跪倒一片。天空并沒有降下烏云，而是下起了一場鋪天蓋地的粉色桃花雨?；ò曷涞氐乃查g化作甘霖，不僅干涸的河床重新充盈，所有淋到花雨的百姓更是陳疾全消。

就在全城百姓跪地高呼真仙時，五姓七望的家主們卻在陰暗的密室里砸碎了茶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