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坪聞言,靠在王座上笑彎了眼。深藍(lán)衣袍的袖口隨著他笑的動作輕輕晃動,那圈銀白的纏枝松紋在昏暗的光線里泛著一層淺淡的微光。
笑夠了,他直起身,支著下巴望向她,嘴角的笑意還沒完全收?。簞e啊,你老祖都還沒來呢,你再掙扎掙扎?
方舒晏抬眼迎上他的目光,沒有答話。夜風(fēng)穿過空蕩蕩的庭院,吹動檐下殘余的火星,她和他之間隔著幾丈青磚,各懷心思。
——
王家車隊。
王子英勒住馬韁,望著前方那片瑩綠電弧交織成的屏障,只覺得一陣絕望從腳底漫上來。
他認(rèn)得霧林的方向。
來木坪縣的人沒有不認(rèn)得霧林的??扇缃耢F林被一層密密麻麻的墨綠色電網(wǎng)截斷了,電弧貼著地面游走,像蛛網(wǎng)攀附在無形的壁面上,時明時滅,將整片天地封得嚴(yán)嚴(yán)實實。
他咽了口唾沫,攥著韁繩的手心全是汗。
左右都得試試,總歸要往前走才知道能不能過去。
駕——他輕輕夾了夾馬腹,馬匹朝前走了兩步。
唳——!
一道勁風(fēng)從頭頂壓下來,將他連人帶馬硬生生往后推了三步,馬蹄在黃土上犁出兩道淺溝,馬匹打了個響鼻,不安地刨著地面,像是也感知到了前方那道屏障的可怕。
王子英抬頭望向半空中盤旋的白雕,后知后覺地松了口氣,朗聲喊道:翎歌真君!是有什么發(fā)現(xiàn)嗎!
翎歌見這人還算聽話,沒有莽撞地一頭撞上去,微微頷首算是肯定了。它揮動寬大的白羽,一縷颶風(fēng)卷起路邊一株兩人合抱粗的枯木,裹著它向屏障撞去。
滋啦——
枯木觸到熒綠電弧的瞬間,密密麻麻的電光從接觸面炸開,像無數(shù)只細(xì)小的手同時攥緊了樹干,將其絞纏、擠壓、拆解,不過兩三息便化作細(xì)碎的木屑,被電弧吐了出來,散落一地。碎屑上還冒著細(xì)煙,焦黑的邊角蜷縮著,像被火燒過又被水澆滅的紙灰。
車隊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有人下意識往后退了半步。王子英望著地上那攤焦黑碎屑,抬手擦了擦額角的冷汗,方才若不是翎歌真君攔了那一下,東一塊西一塊的怕就是他王某人了。
翎歌在半空收攏羽翼,鎏金瞳仁掃過那些人面龐上的驚懼,確認(rèn)沒有人再敢靠近那道屏障,這才將視線回望。
和之前我們預(yù)料的差不多。應(yīng)該是什么東西將整個木坪縣整個蓋住了,進(jìn)出都不行。只能等仙府來人。
方舒晏坐在木椅上,被藤蔓圈著腰身,收到翎歌的傳音時神色未動,回道:那你小心些。仙府的人應(yīng)該有一部分已經(jīng)到外頭了,只是現(xiàn)在進(jìn)不來。你暫時看著王家那邊的百姓,別來找我。
傳音收束,她重新將注意力拉回眼前。
木坪正托著下巴,饒有興致地看著她。
嘖嘖嘖,他歪了歪頭,像在觀賞一出有趣的折子戲,本君就坐在你跟前呢,你何必舍近求遠(yuǎn)去找你那個小白鳥聊天?
方舒晏抬眼,神色平平地看了他一眼:我覺得木前輩應(yīng)該沒有什么偷聽旁人傳音的習(xí)慣。
那你還真是猜對了——木坪直起身,作怪地攏了攏耳朵,佯裝側(cè)耳傾聽的姿勢,眼角眉梢全是故意的玩味,你若直接說于本君,本君不一定聽??赡阋挥蒙褡R傳音,本君就一點——都非聽不可了。
方舒晏面無表情地盯著他看了一息,語氣沒什么起伏地開口:木坪真君還真是惡劣。
尚可尚可。木坪一本正經(jīng)地拂了拂袖,頷首致意,嘴角那點笑意卻怎么都壓不住。他偏頭想了想,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一亮:對了——你先前不是問本君那個分身,分神期多分身的秘訣嗎?
方舒晏的目光終于從他那張欠揍的臉上移開了半寸。
木坪端坐在藤蔓王座上,雙手搭在扶手上,微微前傾,一副你快問我呀的躍躍欲試模樣。
方舒晏看著他這副樣子,沉默了兩息,到底還是開口了:前輩愿意講?
本來也不是什么非要藏著掖著的東西。木坪往后一靠,指尖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語調(diào)懶洋洋的,只不過,本君方才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臉上,眼底浮起一絲亮光:當(dāng)年本君斬分身的時候,底蘊和財力都差了些許,但是以你方家的底蘊——”他拖長了尾音,“比本君多劈十個八個分身,應(yīng)該也是可以做到的吧!
方舒晏盯著他看了幾息,沒有立刻接話。那縷亮光在他眼底跳得正歡,像是真的在替她盤算一條通天捷徑。
然后她翻了個白眼。
“木坪真君,晚輩還沒那么快失憶。您的分身親口說過,這條路兇險至極,您當(dāng)時都險些跌回元嬰期?!?/p>
試試嘛。木坪支著下巴,目光落在她臉上,語氣里帶著幾分慫恿按照你的進(jìn)度,就算退回去了,也是二十多歲,正是拼搏的時候。
他歪了歪頭:本君傾囊相授哦,你真的不再考慮考慮嗎~
方舒晏沒有立刻接話。她垂下眼簾,像是在權(quán)衡什么。夜風(fēng)穿過庭院,將檐下最后一截火星吹滅,庭院的光暗了一層,只有熒綠邊界還在遠(yuǎn)處無聲流淌。
半晌,她抬眼望向木坪。同一張臉,可這位比方才那位分身心機(jī)深了不知多少。但她也不打算拒絕——白嫖聽一下,又不虧。
前輩你想說就說,晚輩一個金丹期還能捂你嘴不成。
“既然你誠心誠意的請教本君,那本君就勉為其難的告訴你吧?!蹦酒汗创揭恍?,靠在王座上,開始了漫長的講述。
深藍(lán)衣袍在夜色中鋪展開來,銀白的纏枝松紋沿著袖口的弧度微微漾動,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偶爾伴著指尖叩擊扶手的輕響。
方舒晏安靜地聽著,偶爾問一句。
那些關(guān)于分身、關(guān)于境界、關(guān)于雷劫和蛻變的細(xì)節(jié),在她心里慢慢拼成一個輪廓。
她大概知道他想看戲,傳授的方法可能有漏洞,又或者是有陷阱,左不過她也需要拖延時間。既然大家各懷心思,那這場戲——就還能再唱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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