綿長的白玉廊道在身后緩緩延伸，周遭清冷的石硝氣息裹挾著一縷若有似無的幽異暗香，縈繞鼻尖。

一路行至曜穹宮一樓中廳，方舒晏下意識放緩腳步，視線悄然掠過殿內(nèi)四方。

中廳上空并未封頂，鏤空穹頂直通上層樓宇，數(shù)以萬計的鵝蛋大小的散發(fā)微光的暖黃寶石層層堆疊垂落，錯落鑲嵌在螺旋狀的石紋縫隙之中。暈出一層淺金柔光，漫覆整座偌大殿堂。

細碎光暈浮沉飄蕩，如云似霧，輕柔籠罩整片中廳，浮沉流轉(zhuǎn)。

這里，公主來過。

方舒晏低垂著眼瞼。

這方世界如果真是她猜想的那樣，是依托久病幽居的公主記憶構(gòu)筑而成

凡是公主親眼見過、親身經(jīng)歷過的場景，都會完整復刻于此；若是只曾耳聞、未曾親至的地方，便只剩模糊殘缺的輪廓。至于公主從未聽聞、從未涉足的地域，則一點也不會出現(xiàn)。

玫瑰園的爆炸，想來公主聽說過，甚至可能遠遠地感受到爆炸引起的地動。所以她也遠遠看見了爆炸，聽到了宮人們閑談起玫瑰園的事情。

曜穹宮。

方舒晏在心底靜靜咀嚼著這座殿宇的名字。

石階光潔如鏡，倒映兩道纖細錯落的人影，周遭寂靜無聲，唯有二人輕淺的腳步聲，在空曠恢弘的殿宇中層層回蕩。

越往上層前行，空氣中那縷獨特的香息便愈發(fā)濃郁。

二人一路避過數(shù)支往來巡守的金甲衛(wèi)隊，幾經(jīng)輾轉(zhuǎn)，最終抵達四樓樓道口。

一道身披全套鎏金重甲的金甲侍衛(wèi)，筆直佇立在階梯盡頭，橫亙整條通路。

他身形巍峨挺拔，長槍立在身側(cè)。覆面頭盔遮住他所有神情，僅露出一雙冰冷漆黑的眼眸，銳利如鷹，鎖定迎面而來的二人。

方舒晏縮在小玉右后方的陰影里，發(fā)絲垂落遮掩半張面龐，努力弱化自身所有存在感。

小玉指尖悄然攥緊，指甲淺淺嵌入掌心，胸腔微微起伏，暗自給自己蓄力。

一路走來，她早已在心底反復打磨說辭，正打算開口。

可還未等她張口，冰冷刻板的男聲便率先從厚重頭盔內(nèi)傳出：

“王說，公主一個人進去。”

簡簡單單七個字，輕飄飄落下，卻如同凜冬寒冰，瞬間凍結(jié)周遭流動的空氣。

從她們踏入曜穹宮正門的那一刻起，那位把控整個王城的王，便已然洞悉一切。

從頭到尾，所謂的偽裝、潛入，在對方眼底不過是一場無趣又拙劣的小游戲罷了。

小玉脖頸驟然一僵，渾身緊繃，先前積攢的所有底氣盡數(shù)消散。她緩緩偏過頭，眼底盛滿無措與慌亂，茫然望向身后半步的方舒晏，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抉擇。

望著小玉慌亂忐忑的模樣，方舒晏眉眼柔和，唇角淺淺彎起，安撫惶然的少女。

她主動上前半步，越過小玉身側(cè)，纖細的指尖悄然握住對方微涼的掌心，稍稍用力，重重捏了捏。溫熱的力道透過皮肉傳遞，無聲安撫著瀕臨慌亂的小玉。

“你回去吧，回家去?！?/p>

掌心被攥得發(fā)緊，小玉瞳孔微顫，剛想開口說些什么。

下一秒，少女低沉輕柔的嗓音再次響起，裹挾著淡淡的安撫：“聽話。”

語罷，方舒晏緩緩松開緊握的掌心。

她抬眸朝著身前的金甲侍衛(wèi)微微頷首示意，徑直越過他，邁入四樓。

——

——

——

又是長廊。

這條廊道遠比下方階梯過道更為恢弘，過道寬逾四五米，穹頂呈流暢圓潤的弧形向上拱起。

穹壁與左側(cè)連片的雪白雕紋石墻之上，錯落鑲嵌著無數(shù)細碎暗金色熒光晶石，如同揉碎的星子綴滿石壁，淡淡的金輝鋪灑開來。

廊道右側(cè)開有一扇扇高挑的拱形窗。晨間熾烈的天光順著窗格傾瀉而入。

光影隨窗格排布交替更迭，時而朝陽穿窗，整片廊道驟然明亮，石墻繁復的流云異獸雕花分毫畢現(xiàn)，光潔地面倒映少女單薄孤峭的身影；時而行至兩窗之間的陰影區(qū)段，天光隱沒，僅余下晶石淡金冷光漫布周遭。

方才一樓至三樓，隨處可見列隊巡守的金甲侍衛(wèi)。

可踏入四樓廊道之后，除卻入口處那名奉命攔阻的金甲守衛(wèi)，再無半分人跡。

死寂如同無形的潮水，緩慢漫溢整條長廊，壓得人心頭微沉。

方舒晏垂著眸光，雙手下意識攏了攏身上樸素的侍女衣衫。

周遭無風，可空氣中那縷獨屬于曜穹宮的幽異暗香，卻愈發(fā)濃稠，絲絲縷縷纏繞周身。

這味道，好像在哪里聞過。

她斂去心底繁雜的思緒，繼續(xù)向前。

綿長的白墻雕花一路綿延，直至廊道中段，忽然被兩尊石制拱柱陡然截斷。

石拱通體由寒白巖石雕琢而成，兩側(cè)是筆直的柱身，表面鐫刻著與墻體同源的古老異獸浮雕，紋路縱橫交錯，古樸厚重；柱頂順勢向上彎轉(zhuǎn)，于兩柱之間架起一道圓弧石梁。

刺目的白光從內(nèi)傾瀉而出，將石拱邊緣暈出一圈亮得晃眼的輪廓，把她腳下的廊道襯得愈發(fā)昏暗。

她頓住腳步，立在這方晦暗里。

“阿依薩，為什么不進來。”

白光之內(nèi)，忽然傳出一道年輕男聲。清冽，卻又帶著幾分久居上位的沉啞，像戈壁深處被風磨過的玉石。

方舒晏眉梢?guī)撞豢刹斓貏恿艘幌?，將心底那幅?“王” 的草稿圖上，原本勾畫的老者選項劃去。

她抬步，踏入那片晃眼的白芒之中。

方才廊道里明暗交替的冷光盡數(sh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柔和得近乎失真的暖調(diào)天光，漫覆周身，將她單薄的影子輕輕投在光潔如鏡的地面上。

“你看起來狀態(tài)很不錯?！?/p>

方舒晏抬眸，抬手一捋，將垂落的劉海撥到耳后，露出光潔的額角。

語氣平靜無波，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嘲弄：“不喝藥，自然好的不能再好了?！?/p>

那人聞言，動作一頓，終于完全轉(zhuǎn)了過來。

日光自他身后潑灑下來，勾勒出他肩頭與脊背流暢的輪廓，米白色的長袍垂落，領口松垮地敞著，露出肌理分明的胸膛，肌膚被陽光鍍上一層暖金，線條緊實而充滿力量，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侵略性。

方舒晏的眼睫幾不可察地快速眨了兩下，才勉強將目光從那晃眼的線條上移開，落在他的臉上。

眼神一定。

那臉！

眉眼輪廓，甚至是唇形的弧度，都與皇城之內(nèi)那個名叫玉奴的侍女，有著七八分相似。

一個名字不受控制地自她唇間溢出。

“阿卜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