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終于做出了決定。
陳年勸過,蘭湘琴勸過,現(xiàn)在崔鄢齡也勸了。
死者已矣,她想為活著的人做些事情,那慘死韓琪刀下的車夫該知道誰才是罪魁禍?zhǔn)?,韓琪無辜的妻子兒女也該好好活著,還有陳年,為自己拼命流血,差點橫死啟辰廟,她欠他一個早該答復(fù)的交代。
無關(guān)朝堂風(fēng)云,她該做對的事才對。
狀告陳世美,當(dāng)她做了這個決定以后,心底的那些苦、那些恨、那些怨似乎都悄然燃去,到了開封的這些天,大喜大悲,現(xiàn)在想想她與陳世美十幾年的夫妻情分,想想那三年自己一個人倔強的本分,欺騙、拋棄、陰謀、殺人滅口,一處處在自己身上炸開的凄慘,不過像是燒了一把火,如今只剩下冰冷的灰燼。
死了這么多人,流了這么多血,以往的夫妻情分已經(jīng)消耗殆盡,她留念的伉儷情深,終究成了留念。
她累了,就這樣讓人擺弄著,再做點正確的事吧。至于以后......以后的黑暗里不過有些明滅的煙火,但她已經(jīng)不想往前走了。
陳年對她突然的決定竟然談不上驚訝,他知道這是幾方勢力都在布的一個局,秦香蓮似乎沒有第二個選擇。
陳景泰的心思難猜,似乎就是單純的想幫自己留下秦香蓮,又或者他有自己的布局謀劃,所以暗中推波助瀾,提醒自己怎么說怎么做,就像三天前他帶著秦香蓮前往開封府見那慘死的車夫留下的孤兒寡母,又撞上陳世美撕破臉的殺人滅口。蘭湘琴是局里的第二子,借著姐妹情深,再托詞他的情深義重狠狠推了秦香蓮一把。接著便是崔鄢齡,這個從小與秦香蓮交好的閨中姐妹,奉王延齡和韓琦所差,帶她去見了韓琪的妻兒,成了壓倒駱駝的最后一顆稻草。
當(dāng)晚,秦香蓮寫好了狀紙,第二日便由陳年陪著到了南衙開封府。
看著匾額上‘開封府’三個御筆親提的燙金大字,陳年最后一次問秦香蓮,“嫂子,真想清楚了?”
秦香蓮凄苦一笑,堅定點頭。
咚咚咚......
府衙前紅漆白皮的堂鼓突兀的響起,鍘美案的主線劇情終于上線,陳年深吸了一口氣,目光如炬。
隨著包拯受狀升堂,兩排衙役‘威武’之聲一過,秦香蓮已跪在地上,叩拜包青天,秦香蓮也作揖行禮。
包拯看了狀紙,驚堂木一拍,聲若洪雷般開口問道,“兀那婦人,抬起頭來!”
秦香蓮一臉麻木的抬頭聽審。
包拯問道,“堂下之人可是秦氏?”
“正是民婦?!?/p>
“此狀何意?”
“當(dāng)朝駙馬陳世美,欺君藐王,已與奴家結(jié)為夫妻卻騙婚東床,因事情敗露,又行殺妻滅子之事,授命韓琪殺人滅口,枉顧人命,現(xiàn)又推出韓琪頂罪,求包青天明察秋毫,與奴家做主!”
陳年在旁補充道,“包大人,當(dāng)日韓琪殺廟,陳年便在現(xiàn)場,可為人證,陳年身上所受刀傷亦可為證!另外,嫂子母子三人是年陪同進京,期間之事,年皆可作證?!?/p>
包拯點頭問道,“你二人可知,誣告皇親,罪加三等,所言所述,當(dāng)真與否?可敢畫押?”
“敢!”
“好,張龍趙虎、王朝馬漢!”
“在!”
“傳本府之命,暫收監(jiān)韓琪,著你們四人前往墨池宮,傳駙馬到堂!”
“遵命!”
包拯又吩咐一旁負責(zé)記錄堂案的紅筆師爺公孫策道,“公孫,請他們二人在堂供上畫押!”
公孫策遵是,他對此案也絲毫不敢大意,因為他知道,此案是朝堂新政守舊兩派的第一戰(zhàn)線,所記所錄,一個字也不能含糊。所以他認真審查了幾遍自己記錄的堂供,這才讓秦香蓮和陳年簽字畫押。
墨池宮,陳世美這些天正因秦香蓮母子的事惴惴然不安。他如今雖然權(quán)勢滔天,但對惠國長公主趙雨薇,他只能隱瞞此事,因為他不確定如果趙雨薇知道自己在原籍另有妻室子女會如何對自己,他有些害怕。
就在他絞盡腦汁想著怎么才能永絕后患的時候,門房稟報,開封府衙役張龍到了府門前,他如何不驚。
但驚懼之余,他又在心中撫慰自己,想自己如今貴為駙馬,即便是開封府也不敢輕易拿自己怎么樣,只要自己抵死不認,一切便還有轉(zhuǎn)機。
想到這,他心思稍定,故作鎮(zhèn)定的出宮應(yīng)付。
未穿官服的張龍見陳世美露面,趕緊上前拱手作揖給陳世美請安。
陳世美見只有他一人,又身著便裝,心下不免好奇,揮了揮手問道,“你可是包拯身邊的衙役?何事來我府中?”
張龍上前一步佯笑道,“駙馬爺,包大人讓我請您到開封府一敘?!?/p>
“哦?所因何事?”陳世美故作不知的問道。
張龍四顧無人,便靠近陳世美小聲說道,“小可只知道方才有個婦人敲鼓告狀,包大人接了狀子后,背著堂上眾人吩咐我換下官服秘密來墨池宮,說是請您到開封府有要事相談?!?/p>
陳世美聞言疑竇頓生,暗想包黑子這是何意?難道是向我示好?他不禁來回打量張龍,想從他的神態(tài)舉止上發(fā)現(xiàn)些蛛絲馬跡。
張龍故作焦急慌張,又對陳世美道,“包大人還說,請您快快到府,他已經(jīng)穩(wěn)住了秦氏,說駙馬爺是個聰明人,讓小的不必多說,但事不宜遲?!?/p>
陳世美聽了這話,對包拯的示好之舉信了七八分,不免也想著趕緊絕了后患,息事寧人。
他知道,現(xiàn)在包拯的日子不怎么好過,他如今位居高位,又不肯站隊,兩派都緊盯著他開封府尹的位置。他若是還想屹立不倒,就只能依附一派,現(xiàn)下他手中有了秦香蓮這個籌碼,自然是想賣個好價錢,新政派對他來說無疑是個最好的選擇。
想到這,陳世美也穩(wěn)住了心神,只要包拯有所求,自己就能給得起,何況一個開封府尹的力量,對新政派來說也不可或缺。
但陳世美向來謹慎,雖說心里打定了主意,但還是多帶了幾個人過去。
張龍一邊欣喜,一邊急不可耐道,“駙馬爺,小可要先行一步了,包大人吩咐過,一旦駙馬爺答應(yīng)下來,就讓小人趕緊回去報信,他好做安排?!?/p>
陳世美聞言之后更加確信包拯要投奔新政派,心里也大喜過望,便揮手讓張龍去了,他也輕輕快快的坐轎趕了過去。
相府,韓琦接到口信之后趕緊稟告王延齡,“老師,陳世美已經(jīng)趕去開封府了?!?/p>
王延齡也松了一口氣,笑著問道,“惠國長公主現(xiàn)下在宮里陪國太?”
“是?!?/p>
“你去安排,等陳世美到了開封府之后,就給惠國長公主遞個信,就說陳世美被開封府扣押,把個中緣由說清楚?!?/p>
韓琦答應(yīng)一聲,但又有些疑惑,陳世美這一去開封府注定是有進無出,趙雨薇早晚會知道他被扣在了開封府,何須再如此麻煩的提前給她通風(fēng)報信,這里面難道也有講究?韓琦不明所以,但他并沒有多問,因為王延齡說過,遇事多看多想,然后再問。
韓琦走后,王延齡拍了拍手中的折扇,含著笑自說自話,“好一個陳景泰,還真是小看你了,這種宮中秘事也能被你查出來??磥磉@安穩(wěn)了幾十年的朝廷又要地龍翻身嘍!這一次老朽倒成了個錦上添花的,也該你們陳家出人頭地?。 ?/p>
陳世美知道自己中計了,但已經(jīng)晚了。
包拯拿了他的隨從,摘了他的蟒袍玉帶,他就這樣屈辱的被人押在堂前。
“包黑子,你好大的膽子,我是當(dāng)朝駙馬,你竟敢對我大不敬,你馬上放了我,本駙馬要將你告到御前......”陳世美猶自叫囂。
包拯不為所動,一拍驚堂木,“呔!賊子還不住口!”
陳世美一時間被其聲勢所奪,住口不言,但依然是一副高高在上,毫不服氣的模樣。
包拯正色道,“陳駙馬,你可記得,三年前你高中狀元,皇宮夜宴之時,本府曾問及你有無妻室,你當(dāng)時一口否認,說自己被舅父一手帶大,父母早逝,為科舉及第,至今未娶妻生子,可有此事?”
陳世美心里一突,但仍然不知悔改道,“本駙馬句句實言,難道這還有假?”
包拯笑道,“陳世美,你當(dāng)真是聰明一世糊涂一時,如今你已是這般田地,何必再扯謊否認,你敢說你與那秦氏毫無瓜葛?你敢說英哥冬妹不是你的親生骨肉?你為了皇權(quán)富貴,竟然欺君騙婚、拋妻棄子,甚至還想要殺人滅口,至今大難臨頭仍自百般抵賴,你當(dāng)真以為本府是泥捏的不成?”
陳世美心中慌張,但仍然抵死不認罪,大聲叫嚷,“包黑子,如今縱你如何巧舌如簧,本駙馬就是不供,你還敢對我上刑不成?我貴為當(dāng)朝駙馬,我妻子是惠國長公主,她若是得知我的處境,你就等著丟官罷爵吧!”
包拯毫不在意,拿著秦香蓮的狀紙走下堂岸,伸手展開在陳世美眼前,“駙馬爺,你可看端詳了!秦香蓮,祖籍荊州,今年三十有二,狀告當(dāng)朝駙馬陳世美,欺君王,藐皇上,已婚男兒另招東床,指使家將韓琪殺妻滅子,此狀,我開封府接了!”
說罷,包拯快步走回堂案后坐了,身后的青天白日圖更襯得他威嚴無情,鐵面無私。
包拯一拍驚堂木,大喊一聲,“升堂,傳秦氏、陳年、韓琪、姜正到堂!”
“威武!”
陳年和秦香蓮就在隔壁側(cè)廂,包拯與陳世美的對話他們二人聽了個真切,對此陳年嗤之以鼻,而秦香蓮則一直是情緒不高的低頭不語。
堂上涉案者盡皆到齊,包拯開始詳細詢問這案子的前因后果,最先問秦香蓮,“秦氏,你與陳世美何時成婚?有無媒證憑書?盡皆詳細道來?!?/p>
陳世美在一旁威脅道,“秦香蓮,當(dāng)心禍從口出!”
包拯拍下驚堂木,“呔!堂審之上規(guī)矩嚴明,駙馬爺若是再口無遮攔,休怪我翻臉無情!”
陳世美知道包拯最是冷面無情,從來不管你是高低貴賤,對國舅龐昱也是說打就打,說鍘就鍘,本著好漢不吃眼前虧的想法,他只是冷哼一聲便住口不言了。
秦香蓮看也沒看他,只是唉聲嘆氣的慘然一笑,“陳世美,咱們的夫妻情分,耗盡了......”說完,她長出了一口氣,緩緩說道,“奴家與陳世美是在天圣九年成婚,當(dāng)時......”
秦香蓮從她與陳世美定親開始講,一直說到進京之后,她語氣平緩和淡然,話語平鋪直敘,旁人只像是聽了一場負心薄幸的故事。
說完之后,她像是用盡了渾身的力氣,整個人身上最后一點的神采也消散不見了,就這樣跪在堂下,如同枯木。
之后包拯又問了陳年、韓琪和姜正,三人毫不諱言,只是實話實說就行。
紅筆師爺公孫策帶著一眾師爺快速的書寫,將堂供當(dāng)堂念出,與幾人簽字畫押。
包拯見一切順利,便拿著堂供問陳世美,“駙馬爺,這些罪名你認是不認?”
陳世美冷笑一聲,“認?我認什么?他們不過是一派胡言罷了!秦香蓮并非我妻,所謂的荊州成婚不過是對我的栽贓陷害。說我殺人?那不過是我的家將韓琪打著我的名頭在外面胡作非為,他怕死之下才攀咬出我來,我有什么可認的?”
包拯對他的大言不慚也不生氣,公孫策遞上供詞,包拯便道,“如此,駙馬爺便簽字畫押了吧!”
陳世美神色晦暗不明,他也不傻,知道這是包拯在將計就計,如若他簽字畫押,這份堂供對以后坐實他的罪名也很重要。但是開弓沒有回頭箭,他都說出來了,還有什么理由不認,所以稍作權(quán)衡之后,便按了手印。
包拯讓公孫策收好供詞,然后說道,“此案仍有值得推敲之處,現(xiàn)下證據(jù)不足,侯期再審,秦氏、陳年、姜正退堂之后不得離京,陳世美和韓琪收監(jiān)待審,退堂!”
陳世美掙扎著叫囂,“包黑子,你竟敢收監(jiān)我?我是當(dāng)朝駙馬!你們大膽,還不放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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