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秦之民，上殿。

林墨的聲音落下，整座帝王殿像是被一股陰冷的風貫穿。

灰白色霧氣從四面八方涌來。

一道人影。

兩道人影。

十道人影。

百道人影。

最后，竟化作密密麻麻的人潮。

他們站在帝王殿邊緣，衣衫破爛，滿身血污，臉上帶著死前最后一刻的痛苦與不甘。

有人身披秦甲，胸口還插著斷箭。

有人穿著囚衣，手腳殘留著刑具痕跡。

有人滿手老繭，肩頭血肉模糊，像是剛從徭役工地上爬出來。

有人只是普通百姓。

有老人。

有婦人。

有孩子。

他們靜靜站著。

沒有咆哮。

沒有哭喊。

可正是這種沉默，讓滿殿帝王都感到窒息。

朱元璋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出身草莽，見過餓死的人，見過被逼反的人，也見過亂世里百姓怎么活不下去。

所以他最看不得這種場面。

“這才是亡國的代價?！?/p>

朱元璋聲音沙啞。

“皇帝一句錯，百姓萬條命。”

胡亥縮在審判席上，渾身發(fā)抖。

“不……”

“朕不認識他們！”

“他們不是朕殺的！”

“他們是死在亂軍手里，是死在叛賊手里，和朕無關！”

他拼命搖頭。

像是只要自己不承認，那些亡魂就與他沒有關系。

可帝王殿不會給他逃避的機會。

林墨翻開史書。

一道金光落下。

第一個亡魂走了出來。

那是一名秦卒。

他身上的甲胄已經(jīng)破碎，半邊臉被血污遮住，胸口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痕。

他跪在大殿中央，聲音嘶啞。

“小人本是關中秦卒。”

“始皇在時，軍法嚴明，賞罰雖重，卻有規(guī)矩?！?/p>

“二世繼位后，前線軍令混亂，后方朝堂猜忌?！?/p>

“我等在巨鹿死戰(zhàn)，糧草不繼，援令不明?！?/p>

“有人戰(zhàn)死，有人投降，有人被坑殺?！?/p>

秦卒緩緩抬頭，看向胡亥。

“陛下?！?/p>

“我等為大秦賣命時，你在咸陽宮中做什么？”

胡亥臉色慘白。

“朕……朕不知道前線那么難！”

秦卒笑了一下。

那笑容沒有怨毒，只有凄涼。

“不知道？”

“將軍上奏，戰(zhàn)報入咸陽。”

“可你聽趙高，不聽將軍。”

“你怕章邯功高，卻不怕秦軍無路可退?！?/p>

“我等死時，仍穿秦甲?！?/p>

“可大秦，已經(jīng)不要我們了。”

胡亥渾身一顫。

秦始皇閉了閉眼。

那句“大秦已經(jīng)不要我們了”，比任何辱罵都重。

第二個亡魂走出。

那是一個中年男人，身材瘦削，肩膀上全是磨爛的血痕。

他跪下時，膝蓋發(fā)出沉悶響聲。

“草民原是黔首?！?/p>

“家中有老母，有妻兒?！?/p>

“二世年間，徭役更重，賦稅不減?！?/p>

“草民被征去修宮室，修馳道，搬石運土?！?/p>

“同村十七人同行?！?/p>

“活著回去的，只有三人。”

他抬頭看著胡亥，眼眶空洞。

“陛下?！?/p>

“草民不懂朝堂，不懂遺詔，也不懂誰該當皇帝?！?/p>

“草民只想活?！?/p>

“可活不下去?！?/p>

胡亥嘴唇顫抖。

“徭役不是朕一個人的事！”

“那些制度本就有！”

“那是父皇留下的！”

這句話一出，整座大殿驟然一冷。

所有人都看向胡亥。

秦始皇的眼神也沉了下來。

胡亥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忙喊道：“對！嚴刑峻法，徭役繁重，本就是大秦舊制！”

“父皇在時，百姓已經(jīng)苦了！”

“朕只是繼承大秦法度，朕不是罪魁禍首！”

話音落下，帝王殿陷入死寂。

劉邦皺眉。

漢武帝沉默。

李世民輕輕嘆了一聲。

朱元璋的眼神則變得極其危險。

秦始皇沒有立刻發(fā)怒。

他只是看向林墨。

“他說的，可有幾分真？”

林墨平靜道：“有?！?/p>

這一字，讓滿殿帝王神色微變。

胡亥眼中頓時露出希望。

“父皇！您聽見了！”

“判史官都說有！”

“不是兒臣一人的錯！”

林墨看了他一眼。

“始皇之政，確有嚴苛之處?！?/p>

“統(tǒng)一之后，大秦徭役沉重，刑法嚴厲，民力疲敝?！?/p>

“這是大秦本身的隱患?！?/p>

秦始皇沉默。

他沒有反駁。

因為他是秦始皇。

他可以霸道。

可以憤怒。

但他不屑在歷史面前撒謊。

林墨繼續(xù)道：“可胡亥，你別高興得太早?！?/p>

“始皇留下的是隱患?！?/p>

“你做的，是把隱患變成天崩?！?/p>

胡亥臉色一僵。

林墨聲音漸冷。

“若繼位者能休養(yǎng)生息，輕徭薄賦，整頓吏治，安撫宗室，重用忠臣，大秦未必沒有緩和之機?！?/p>

“可你繼位之后，殺宗室，害忠良，信趙高，拒真言，重刑役，縱享樂。”

“百姓本已疲憊，你又壓上最后一塊巨石?！?/p>

“他們不是一開始就想反?！?/p>

“是你們讓他們不反也要死?！?/p>

中年亡魂重重叩首。

“草民正是如此?！?/p>

“失期當斬?！?/p>

“逃役當斬?！?/p>

“說錯話當斬?！?/p>

“我們不是不怕死?！?/p>

“是怎么都是死?！?/p>

這句話落下，天幕之上，大澤鄉(xiāng)大雨滂沱。

陳勝吳廣的身影再次浮現(xiàn)。

雨水沖刷著泥地。

數(shù)百戍卒困在路上。

有人低聲哭泣。

有人望著天空。

有人握緊拳頭。

最后，那句震動歷史的話再次響起。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帝王殿內(nèi)，朱元璋猛地閉上眼。

他能懂。

他太能懂了。

因為他也曾是那個活不下去的百姓。

他低聲道：“逼到?jīng)]活路，就只能反?！?/p>

“誰也攔不住。”

胡亥卻尖聲喊道：“他們是反賊！”

“朕是皇帝！”

“他們反朕，就是不忠！”

第三個亡魂走出。

那是一個婦人。

她懷里抱著一個孩子。

孩子很小，臉色青白，像是死前受了極大的驚嚇。

婦人沒有跪胡亥。

她只是站在審判席前，看著他。

“陛下?！?/p>

“我夫君被征發(fā)，再未回來。”

“我長子被抓去服役，死在路上?！?/p>

“我?guī)е鬃犹踊?，被亂兵沖散?！?/p>

“他餓死在我懷里?！?/p>

婦人的聲音很輕。

輕得像風。

“我不懂誰是反賊。”

“我只知道，我家沒人了?！?/p>

胡亥張了張嘴。

他想說這是亂軍之罪。

想說這是地方官吏之罪。

想說這是天下動蕩，不是他親手殺的。

可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因為那孩子的眼睛正看著他。

空洞。

安靜。

沒有怨。

卻比怨恨更可怕。

劉邦輕聲道：“皇帝最怕的，不是敵軍?！?/p>

“是百姓不再信你。”

李世民點頭。

“民心一散，天下便散?！?/p>

漢武帝劉徹冷聲道：“強國之道，不可只知役民，而不知養(yǎng)民。”

趙匡胤看向胡亥。

“你口口聲聲稱他們反賊。”

“可他們曾經(jīng)，都是你的子民?！?/p>

這句話落下，胡亥徹底癱軟。

第四道亡魂走出。

這一次，不是百姓。

而是嬴氏宗親。

一個年輕公子，身上仍穿著秦國貴族衣袍，只是胸前有一道致命傷。

他看著胡亥，眼神復雜。

“二兄?！?/p>

胡亥渾身猛地一震。

“不……”

“你不要過來！”

年輕公子沒有停。

“我從未想過與你爭皇位?！?/p>

“我甚至不知父皇遺詔為何?！?/p>

“可你聽了趙高的話，認為所有兄弟姐妹都會害你?！?/p>

“于是，你先害了我們?！?/p>

他身后，又有更多身影走出。

公子。

公主。

宗室。

一個個站在胡亥面前。

“二兄，我那時還在病中?！?/p>

“二兄，我跪下求你饒我孩子一命?！?/p>

“二兄，我從未見過朝堂，也從未碰過兵權?！?/p>

“二兄，我們也是父皇的血脈啊。”

一聲聲二兄，像刀一樣割在胡亥身上。

胡亥抱著頭，瘋狂大叫。

“別說了！”

“別說了！”

“朕怕?。　?/p>

“朕不殺你們，你們就會殺朕！”

年輕公子看著他。

“所以你怕死，我們就該死嗎？”

胡亥僵住。

這句話簡單得不能再簡單。

卻讓他再也無法辯解。

秦始皇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些宗室亡魂身上。

那是他的子女。

他的血脈。

有些人，他生前或許沒有那么親近。

可他們終究是嬴氏子孫。

如今，他們一同站在帝王殿中，死因卻都指向同一個人。

胡亥。

秦始皇的手微微顫了一下。

很快，他又握緊。

林墨看向胡亥。

“你總說自己怕。”

“怕扶蘇?！?/p>

“怕宗室?！?/p>

“怕趙高?！?/p>

“怕叛軍?！?/p>

“怕死。”

“胡亥，你一生都在怕?！?/p>

“可你有沒有想過，你越怕，天下人越要替你的恐懼陪葬?！?/p>

胡亥趴在地上，哭得幾乎失聲。

“父皇……”

“兒臣錯了?！?/p>

“兒臣真的錯了?！?/p>

“兒臣不想這樣的?！?/p>

“兒臣只是太怕了?！?/p>

秦始皇沒有回應。

第五道亡魂出現(xiàn)。

這一次，帝王殿中的氣氛陡然一變。

那人身穿白衣，氣質(zhì)溫和，眉宇間帶著一絲悲憫。

扶蘇。

胡亥猛地抬頭。

整個人像見了鬼。

“大兄……”

扶蘇站在審判席前，神色平靜。

他看著胡亥，沒有憤怒，也沒有咒罵。

只是問了一句。

“二弟?！?/p>

“那封詔書，真是父皇的意思嗎？”

胡亥渾身顫抖。

“我……”

扶蘇輕聲道：“我死前，蒙恬勸我，說詔書有疑。”

“可我不愿相信有人敢假傳父皇詔命。”

“我更不愿相信，害我的人會是自己的弟弟?！?/p>

他頓了頓。

“現(xiàn)在，我知道了?！?/p>

胡亥淚水橫流。

“大兄，我錯了！”

“我真的錯了！”

“我不該聽趙高的！”

“我不該奪你的位！”

“我不該害你！”

扶蘇輕輕嘆了一聲。

“你害的不只是我?！?/p>

“你害的是大秦?！?/p>

胡亥整個人徹底崩潰。

他跪在地上，用力磕頭。

“大兄，父皇，兒臣認罪！”

“兒臣認罪了！”

“兒臣愿受罰！”

“兒臣只求父皇不要再看了！”

可帝王殿還沒有結束。

扶蘇身后，又有一道高大的身影浮現(xiàn)。

蒙恬。

他身披甲胄，神情沉穩(wěn)。

“陛下?！?/p>

蒙恬對秦始皇拱手。

秦始皇看著他，聲音低沉。

“蒙恬?！?/p>

“朕負你。”

蒙恬搖頭。

“臣不敢?！?/p>

“臣死于偽詔，非陛下之命?！?/p>

“臣只恨，未能守住北疆，未能護扶蘇公子歸咸陽，未能替大秦再戰(zhàn)。”

秦始皇閉上眼。

“不?！?/p>

“是朕沒有替大秦選好后路?！?/p>

這一句話，讓滿殿帝王皆是一震。

胡亥抬頭。

趙高抬頭。

李斯也抬頭。

秦始皇竟然在認自己的過。

秦始皇轉身，看向滿殿亡魂。

“朕有功，亦有過?！?/p>

“朕統(tǒng)一天下，卻未能讓天下真正安穩(wěn)?！?/p>

“朕立法嚴苛，役使民力過重?！?/p>

“朕未能在生前徹底定下繼承之局，給了奸臣小人可乘之機?！?/p>

“這些，朕認。”

帝王殿死寂。

林墨看著秦始皇，心中也微微一動。

這才是秦始皇。

霸道。

強硬。

卻不逃避。

他敢稱始皇帝，也敢面對歷史之過。

秦始皇緩緩轉頭，看向胡亥。

可下一刻，他的聲音陡然變冷。

“但朕有過，不代表你無罪。”

“朕留下的是一個有隱患的大秦?！?/p>

“你毀掉的，是大秦最后的生路?！?/p>

胡亥伏在地上，徹底說不出話。

秦始皇一步步走向審判席。

這一次，帝王殿沒有阻攔。

或許是因為他沒有出手。

又或許是帝王殿也知道，這是父親與罪子的最后對視。

秦始皇站在胡亥面前。

“你若無能，可以不爭。”

“你若膽怯，可以退讓?！?/p>

“你若做不了皇帝，可以讓扶蘇來?！?/p>

“可你偏偏要爭?！?/p>

“爭到了皇位，卻撐不起天下。”

“撐不起天下，便躲進趙高編織的謊言里?！?/p>

“躲到最后，把朕的大秦，躲沒了?！?/p>

胡亥淚流滿面，連連叩首。

“父皇，兒臣知罪！”

“兒臣真的知罪！”

秦始皇眼中終于爆發(fā)出滔天怒意。

“知罪？”

“扶蘇死時，你知不知罪？”

“蒙恬死時，你知不知罪？”

“宗室被殺時，你知不知罪？”

“章邯無路可退時，你知不知罪？”

“二十萬秦卒被坑殺時，你知不知罪？”

“大澤鄉(xiāng)百姓舉旗時，你知不知罪？”

“子嬰捧璽出降時，你知不知罪？”

“咸陽火起，黑旗落地時，你又知不知罪？”

一句比一句重。

一句比一句怒。

到最后，整座帝王殿都在震動。

胡亥已經(jīng)趴在地上，哭得像一灘爛泥。

秦始皇俯視著他，聲音如雷。

“朕問你?！?/p>

“你可配稱秦二世？”

胡亥張著嘴，發(fā)不出聲音。

秦始皇怒喝。

“說！”

胡亥渾身一顫，終于崩潰大喊。

“不配！”

“兒臣不配！”

“兒臣不配為帝！”

“兒臣不配為大秦二世！”

“兒臣有罪！”

“兒臣罪該萬死！”

轟！

審判席血光沖天。

胡亥親口認罪的聲音，回蕩在帝王殿上空。

那些亡秦之民的亡魂靜靜看著他。

沒有歡呼。

沒有快意。

因為認罪太晚了。

他們已經(jīng)死了。

大秦也已經(jīng)亡了。

林墨手中的史書緩緩升空。

金光與血光交織，凝成一方巨大的審判印。

帝王殿古老的聲音再次響起。

“受審者胡亥，已認罪?！?/p>

“亡秦之民證詞已錄?！?/p>

“沙丘之變已證?！?/p>

“亂政亡國已證?！?/p>

“帝王殿第一審，即將判決。”

胡亥猛地抬頭，眼中滿是恐懼。

“父皇！”

“判史官！”

“兒臣認罪了！”

“兒臣能不能贖罪？”

“兒臣不想灰飛煙滅！”

秦始皇沒有回答。

林墨也沒有立刻回答。

因為判決不是一句認錯就能換來的。

帝王殿之中，所有亡魂緩緩轉身，目光齊齊落在胡亥身上。

扶蘇。

蒙恬。

秦卒。

宗室。

百姓。

刑徒。

徭役。

他們的身影匯聚成一道灰白色長河。

那是大秦滅亡時，被卷入其中的無數(shù)生命。

林墨看著胡亥，聲音平靜，卻沒有任何溫度。

“胡亥?！?/p>

“現(xiàn)在，不是你求不求贖罪。”

“而是他們，愿不愿給你贖罪的機會。”

下一刻。

亡魂長河之中，響起無數(shù)聲音。

“判！”

“判！”

“判！”

血色審判印轟然落下。

天幕之上，浮現(xiàn)出最后一行大字。

大秦二世胡亥，最終判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