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若回陸家,她也得跟著。誰敢攔她,她就撞死在侯府門上!”
春桃這一句喊出來,滿祠堂的人臉色又是一變。
沈照棠先是一怔,下一瞬,人已經(jīng)轉身往外走。
“照棠!”
沈蘅初下意識叫了她一聲。
可她腳步?jīng)]停。
她太清楚柳月疏是什么性子。
祠堂外頭,日頭已經(jīng)高了。
可照在院中那個人身上,卻半點暖意也沒有。
柳月疏跪在月門口,發(fā)髻亂著,鬢邊還沾著沒拭凈的藥漬,整個人單薄得像一陣風都能吹倒。她膝前的青磚上,已經(jīng)隱隱洇開兩小團水痕,不知是眼淚還是額上疼出來的冷汗。
兩個婆子正攔在她身側。
她沒掙,也沒鬧。
只是直直跪著,眼睛死死盯著祠堂門。
直到看見沈照棠出來,她那雙空了半日的眼,才像終于活過來一點。
“姑娘……”
她一開口,聲音便先哽住了。
沈照棠快步走到她跟前,俯身去扶。
“你跑來做什么?”
柳月疏卻不肯起。
她反手抓住沈照棠的腕子,抓得極緊,像怕一松手,這人就真從自己跟前走沒了。
“我都聽說了。”她眼淚撲簌直掉,“我聽說祠堂里把話都揭開了,聽說陸家主來了,也聽說你……你不是我肚子里爬出來的。”
她說這句話時,眼里的光像一下黯了半截。
“姑娘,你別怕,我不是來攔你的?!彼疵讨?,可一張口還是抖,“你本來就不該在侯府當個姨娘養(yǎng)大的庶女。你若真是陸家的小姐,是該回去,是該認祖歸宗。我不是拎不清,我只是……”
她喉頭一堵,后半句半天也說不出來。
眼淚砸在手背上,滾燙滾燙。
“我只是舍不得。”
四個字出口,四周一下子靜了。
柳月疏不會說場面話,翻來覆去,也只有這一句舍不得。
“我知道我沒資格跟著你回陸家?!彼拗拖骂^,“你如今身份不一樣了,我這樣的人跟過去,只會讓人笑,也會拖累你??晌胰艚袢詹粊砀阏f一聲,我怕以后就真沒臉再喊你一句姑娘了。”
說著,她竟掙開沈照棠的手,重重磕了下去。
“姑娘,往后到了陸家,好好過。”
“別替我擔心?!?/p>
“也別再為我回頭?!?/p>
她這一連三句,說得沈照棠心口發(fā)緊。
她前世到死都記得,柳月疏臨死前被毒得說不出話,還在拼命朝她擺手,叫她快跑。
那時候她沒護住她。
這一世她重來一回,不是為了最后把她丟在這里,讓她自己認命。
“你給我起來?!?/p>
沈照棠開口,聲音不算重。
可柳月疏聽得出來,她是真生氣了。
她怔怔抬頭,看著她。
沈照棠蹲下身,雙手扶住她肩膀,把她從地上硬生生托起來半寸。
“你聽好了?!彼⒅率柰t的眼,一字一句道,“你可以不是生我的人?!?/p>
柳月疏身子一僵。
“可你還是我娘?!?/p>
這一句出來,連旁邊幾個看熱鬧的婆子都愣住了。
柳月疏更是像被雷劈中,整個人都呆了。
“姑娘……”
“這十八年,是你把我抱大的?!鄙蛘仗目粗?,“我病的時候,你守著;我挨罰的時候,你替我扛;他們要把我塞上花轎的時候,是你拼了命也想把我往外推。如今真相坐實了,你倒想把自己摘干凈了?”
柳月疏眼淚更兇地往下掉。
“我不是想摘干凈?!彼薜迷挾颊f不利索,“我就是怕……怕陸家不容我,怕我跟著你,會叫人拿養(yǎng)恩壓你,也怕你將來真認回去了,回頭再想起我,只覺得難堪……”
“誰說你難堪?”
這回,開口的是沈蘅初。
她不知什么時候也跟了出來,就站在幾步外,臉色白得發(fā)虛,眼圈卻紅得厲害。
柳月疏一看見她,整個人下意識就要往后縮。
這些年她見了沈蘅初,骨頭都先軟三分。
可此刻沈蘅初看她的眼神,和從前一點也不一樣。
里頭沒有高高在上的壓,也沒有主母看低位姨娘的淡。
只有一種被刀翻過舊傷后的狼狽和愧。
“月疏?!鄙蜣砍踅兴謺r,嗓子都在抖,“這十八年,不是你欠我,是我欠你。”
柳月疏愣住了。
不只是她,連沈照棠都微微一頓。
沈蘅初一步一步走過來。
她看著柳月疏這張被歲月和后宅磋磨得早已不見年輕模樣的臉,心里那股酸澀和羞愧,壓得她胸口幾乎發(fā)疼。
當年她糊里糊涂失了孩子,回江南后又把另一個孩子抱在身邊疼了十八年。
“若不是你,她活不到今日?!鄙蜣砍蹩粗率?,聲音極輕,“你護住了我女兒,也護住了我最后一點還能找回她的命數(shù)?!?/p>
柳月疏徹底懵了。
她眼淚掛在睫毛上,竟連哭都忘了。
“我……我沒有……”她慌亂地搖頭,“我只是舍不得姑娘受苦。我起初也不知道真相,我若早知道……”
“你若早知道,也未必護得住。”沈照棠接了一句。
她太清楚侯府這群人的狠。
柳月疏若早年就知道真相,只怕早被滅了口,哪還有后頭這十八年的護。
沈蘅初閉了閉眼,像終于下定了什么決心。
下一瞬,她竟當著滿院人的面,朝柳月疏微微彎了彎腰。
“多謝你。”
三個字,不重。
卻把滿院人都震住了。
柳月疏更是嚇得臉色發(fā)白,慌忙往旁邊躲,幾乎要跟著跪下去。
“使不得!使不得!”她語無倫次地哭,“您別這樣,我哪受得起……”
沈蘅初卻伸手扶住了她。
“受得起。”
她看著她,一字一句道:“我今日若還分不清誰是真護著她的人,那我這十八年就真活成了笑話?!?/p>
這句話一落,柳月疏的眼淚像徹底決了堤。
她再說不出別的,只會死死捂著嘴哭。
陸惟謙也從后頭走了出來。
他在門邊站了片刻,把院里這一幕都看了個清楚。
比起祠堂里的證據(jù),這一幕更直白。
他走上前,目光落在柳月疏身上。
柳月疏一見他,更慌了。
“陸、陸家主……”
“你不必怕我。”陸惟謙道,“你既護了我女兒十八年,陸家便認這份養(yǎng)恩。”
柳月疏整個人僵住。
“照棠帶你走,沒人能攔?!标懳┲t看著她,“你若愿意,便跟著去陸家別院。往后她怎么叫你,陸家便怎么認。”
這話一出,柳月疏徹底說不出話了。
她只是哭,哭得肩膀都在發(fā)抖。
院外偏在這時傳來一聲冷笑。
“好一出母慈女孝?!?/p>
眾人回頭,就見老夫人已被人扶著走到月門口,臉色陰得能滴出水來。
“陸家主,你認女兒便認女兒,怎么,還要把我侯府的人一并帶走?柳月疏是侯府的姨娘,生是侯府的人,死是侯府的鬼。你們說帶就帶,真當侯府沒有規(guī)矩?”
沈照棠還沒開口,灰衣隨從已經(jīng)上前一步,從袖中抽出一張封了紅印的紙。
“聞大人口諭?!彼暤溃傲?、許氏皆為舊案關鍵證人。為防滅口、串供、藏匿,暫不準侯府擅自處置。柳氏可隨陸家別院安置,許氏由大理寺外所看押。誰敢攔,便是阻礙查案?!?/p>
老夫人臉色一僵。
她怎么也沒想到,聞既白連這一層都替沈照棠想到了。
沈伯庸眼底冷意一閃而過。
“那便這么定了。”
陸惟謙不再給老夫人多話的機會,轉頭對身后長隨道:“去備車。柳姨……”
他話到嘴邊,頓了一頓,像是在斟酌稱呼。
最后還是改了口:“請柳夫人一并回別院?!?/p>
柳月疏更是嚇得連連擺手。
“別、別這樣叫我……”
“不是抬你。”陸惟謙看著她,語氣倒難得緩了些,“是怕旁人還照舊拿姨娘二字壓你?!?/p>
“你跟著照棠回陸家,不是去做下人,也不是去討口飯。你護了她十八年,這份情,陸家記?!?/p>
柳月疏聽得眼淚又涌出來,慌得連手都不知道該往哪放。
“我、我哪敢叫陸家記情……”她哭著搖頭,“我只求別拖累姑娘。她好不容易才站回來,我跟在邊上,別人一提起,總歸還是會笑她是姨娘養(yǎng)大的……”
“誰敢笑,先來問我?!鄙蛘仗闹苯咏幼×怂脑挕?/p>
她看著滿院人,語氣一點也不高,卻清清楚楚傳到每個人耳里。
“我今日認回陸家,不是為了把護過我的人一腳踢開。往后誰若拿柳姨娘壓我,那不是笑我,是笑我陸照棠忘恩?!?/p>
這是她第一次,當著這么多人的面,把“陸”字說出口。
說完,她握住了柳月疏的手。
“你受得起。”
柳月疏看著她,嘴唇顫了半天,最終什么都沒說出來,只會一個勁落淚。
沈蘅初也在這時像是終于回過神,轉頭對身邊嬤嬤道:“把別院東廂收出來,照棠住主院旁邊,柳……柳夫人住東廂,春桃跟著伺候。誰敢慢待,先回我?!?/p>
她說完,又看向柳月疏,眼底還有紅,卻已經(jīng)不再只是亂。
“你跟她一起回去,不是寄住?!彼吐暤?,“是跟著她進門。她認你,我便認?!?/p>
院中氣氛正亂,沈蘅初卻忽然朝沈照棠走近一步。
她像是已經(jīng)忍了很久,忍得喉嚨都發(fā)哽。
終于,她朝她伸出手。
那只手,昨夜還摘過陸云葭的鎖,今晨還按過她的肩痣,如今卻抖得幾乎穩(wěn)不住。
“照棠?!?/p>
她看著她,眼里全是壓不住的痛和愧。
滿院人都靜著。
柳月疏捂著嘴,哭得肩膀發(fā)抖,卻連大氣都不敢出。陸惟謙站在幾步外,也沒有催,只像把這一瞬完完整整留給她們母女自己去過。
沈照棠看著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半晌沒動。
滿院靜得只剩柳月疏壓不住的抽噎。
沈蘅初眼底那點強撐著的光輕輕一顫。
“跟娘回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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