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滬海市，路上沒什么車。

周北辰沿著濱江路走了很長一段。

江風從護欄的縫隙里灌進來，帶著初秋的潮氣，打在臉上有些涼。

他的左眼又開始隱隱發(fā)酸。

不是疼。是一種很悶的、鈍鈍的不適感，像是眼球后面有什么東西在慢慢膨脹。

上輩子到了這個階段，醫(yī)生說他的視網(wǎng)膜已經(jīng)開始出現(xiàn)脫離的前兆，再晚兩個月，可能就徹底救不回來了。

上輩子他沒當回事。

因為他覺得，一個連債都還不起的人，看得見或者看不見又有什么區(qū)別。

現(xiàn)在不一樣了。

周北辰停下腳步，站在江邊的欄桿旁，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雙手。

右手。舊傷疤從虎口延伸到手腕，摸上去有一條凸起的硬棱。

這是三年前那場地下八人賽留下的——對手的牙套碎片嵌進了他的皮肉，他自己用指甲摳了半天才摳出來，沒去醫(yī)院，后來就長了這么一道疤。

左手。指節(jié)比普通人粗了一圈，中指和無名指微微向內(nèi)彎曲，那是二十年拳擊留下的永久性形變。

這雙手拿過奧運金牌。

也在地下拳場里被人踩在腳下。

腦海深處，冰冷的文字再次浮現(xiàn)。

【諸天拳王系統(tǒng)·主線任務更新】

【任務一：拒絕過去的決定——已完成】

【任務二：重返職業(yè)拳壇】

【條件：以正式選手身份完成一場排名賽注冊】

【時限：三十天】

【獎勵：序列一·宗師秦武·永久解鎖】

【注：體驗卡剩余時間——七分十二秒】

七分十二秒。

周北辰握了握拳頭。

秦武的拳意還殘留在他的身體里。

那種感覺很奇特——不是力量的增加，更像是某種直覺被打開了。

他現(xiàn)在能清楚地感知到周圍三米內(nèi)任何物體的距離和運動軌跡，閉上眼睛也一樣。

但這種感知正在緩慢變?nèi)酢?/p>

體驗卡只有十分鐘，現(xiàn)在已經(jīng)過去了將近三分鐘。

他得抓緊時間辦正事。

周北辰從口袋里摸出手機。屏幕亮起來，有三條未接來電，全是苒薇的。他看了一眼，劃掉了。

通訊錄翻到一個名字。

老方。

他猶豫了一秒，隨即按下了撥號鍵。

鈴聲響了很久。就在他以為不會有人接的時候，電話接通了。

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睡意。

方叔，是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

五秒。十秒。

周北辰能聽到話筒里傳來的聲音——有人從床上坐起來，床板吱嘎響了一下。然后是拖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很慢。

北辰？

老方的聲音變了。清醒了一些，也冷了一些。

你還有臉打這個電話？

周北辰?jīng)]說話。

你老婆的事我聽說了。兩億多，你簽了？

老方頓了一下，不對，你如果簽了就不會打這個電話了。你打算怎么辦？

方叔，過去是我不對，現(xiàn)在我想做自己，回來訓練。

又是一陣沉默。

這次更久。久到周北辰以為老方會掛斷。

你在哪兒？

濱江路。

......過來吧。

電話掛了。

周北辰把手機揣回口袋，轉身走進了夜色里。

---

老方拳館在滬海市老城區(qū)的一條巷子深處。

這一帶是上世紀八十年代建的老房子，外墻的石灰已經(jīng)大片脫落，露出里面灰色的磚。

巷子很窄，連兩輛車并排都過不去，路燈有一半是壞的，剩下的那幾盞也不怎么亮，發(fā)出昏黃的、搖搖晃晃的光。

拳館是一棟兩層的老樓，一樓是訓練區(qū)，二樓是老方的住所和器材室。

門口的鐵門銹跡斑斑，門上掛著一塊木板，上面用紅漆寫著老方拳館四個字。紅漆已經(jīng)褪了色，字的最后一筆幾乎看不清了。

周北辰站在門口。

他在這里訓練了六年。

從二十歲到二十六歲。從無名小卒到奧運冠軍。

他對這扇鐵門的每一個銹斑都了如指掌。

左邊門框第二個鉚釘是歪的，因為有一次他練得太晚，出門的時候一腳踹上去的。

右邊門把手下方的墻面上有一道長長的劃痕，那是他扛著沙袋進門的時候蹭的。

二樓還亮著燈。

微弱的橘黃色燈光從窗戶里透出來，在巷子的地面上投下一小塊模糊的光斑。

周北辰抬起手，敲了三下。

鐵門發(fā)出沉悶的響聲，在空蕩蕩的巷子里回蕩了幾秒。

然后是腳步聲。

從樓梯上傳來。不急不慢，一步一頓，像鐘擺一樣規(guī)律。

門鎖發(fā)出咔嗒一聲。

鐵門從里面被拉開了一條縫。

老方站在門后。

他今年五十七歲，頭發(fā)花白，臉上的皺紋像是被刀刻出來的，又深又硬。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灰色背心，下擺塞在運動褲里，腳上踩著一雙塑料拖鞋。

他看了周北辰三秒。

樓道里的燈光從他背后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投在周北辰腳下。

三秒鐘里，他的目光從周北辰的臉掃到手，又從手掃到腳，最后停在那道從虎口到手腕的舊傷疤上。

他的眼角動了一下。

很輕微。如果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然后他側過身，讓開了門口。

還知道回來？

周北辰?jīng)]好意思接話。

他邁步走進了那扇銹跡斑斑的鐵門。

拳館里的味道一點都沒變。

汗味。石灰粉。舊皮革。還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混合了所有這些東西之后產(chǎn)生的獨特氣味，只有長年累月在拳館里泡過的人才聞得出來。

周北辰深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順著鼻腔灌進肺里，帶著一種熟悉的溫熱感。

像是回了家。

一樓訓練區(qū)不大，大概一百平米出頭。正中間掛著一個老式沙袋，皮革表面已經(jīng)被打得坑坑洼洼，有些地方露出了里面填充的廢舊布料。

圍繩立在一旁的墻角，纏在一起，像一條積灰的蟒蛇。

角落里有一臺老式拳擊測力機，外殼的漆掉了一半，顯示屏上蒙著一層灰。

周北辰走到沙袋前面，站定。

他看著那個沙袋。

上輩子最后一次來這里，他跟老方大吵了一架。老方讓他別再去地下拳場，他摔門走了。從那之后，他再也沒回來過。

直到今天。

你瘦了。

老方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周北辰?jīng)]回頭。

方叔。

我的眼睛有問題。

身后安靜了片刻。

我知道。老方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他早就知道但一直沒提的事，你上次來的時候，我看你眨眼的頻率不對。左眼轉動的時候有延遲。視網(wǎng)膜的問題？

前兆。

還能練嗎？

暫時沒問題。

老方?jīng)]再問。

周北辰聽到身后傳來塑料椅子被拉開的聲音。老方坐下了。

你老婆的事，我不摻和。老方說，但你要回來練拳，可以。我這地方破是破了點，沙袋還能用。

他頓了頓。

不過有一件事你得知道。

周北辰轉過身。

老方坐在一張靠墻的塑料椅子上，翹著二郎腿，手里不知道什么時候多了一根煙。他沒點，就夾在指間轉著。

你被拳協(xié)除名的事，還沒撤銷。

周北辰?jīng)]動。

現(xiàn)在要重新注冊職業(yè)選手，需要兩個條件。老方豎起兩根手指，第一，有注冊拳館的推薦信。這個我給你寫。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三個月內(nèi)參加一場正式排名賽，并且通過體能考核。你現(xiàn)在這個身體狀態(tài)......

老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能跑五公里嗎？

周北辰低頭看了看自己。

他穿著一件單薄的外套，里面是一件洗得發(fā)白的t恤。褲子的口袋里有一張被撕碎的合同的殘片——不知道什么時候粘上去的。

他的右拳微微握緊。

骨節(jié)發(fā)白。傷疤繃緊。

那種感覺又回來了。

秦武的拳意雖然正在消退，但那十分鐘里，他的身體已經(jīng)記住了一些東西。一些超越了普通拳擊技術的東西。

方叔。

排名賽最近的場子在哪里？

老方看了他一眼，把煙別在耳朵后面，從椅子上站起來。

他走到墻角，從一個落滿灰塵的鐵皮柜子里翻出一張皺巴巴的傳單，拍在周北辰面前。

傳單上印著幾個粗體大字：

滬海市超級聯(lián)賽·八十一公斤級·海選賽

報名截止：三十天后

主辦單位：滬海市拳擊協(xié)會

周北辰拿起傳單。

紙已經(jīng)有些發(fā)黃了，邊角卷了起來。他翻到背面，上面用圓珠筆潦草地寫了幾行字——是老方的筆跡，記著幾個參賽選手的名字和過往戰(zhàn)績。

其中一個名字旁邊，被老方畫了一個圈。

這個人叫宋明軒。老方點了點那個被圈出來的名字，八十一公斤級現(xiàn)排名第三。據(jù)說背后有人投資，最近風頭很盛。

周北辰盯著那個名字。

宋明軒。

上輩子他聽過這個名字。在他最落魄的那段時間，苒薇身邊出現(xiàn)過一個投資人，幫他處理所謂的債務重組。

那個人，好像就叫這個名字。

方叔。

周北辰把傳單折好，揣進口袋。

海選賽，幫我報名。

老方看著他。

沉默了幾秒。

然后他轉過身，朝樓梯走去。

跟上來。我給你拿副手套。樓上的燈好不容易才亮著，別碰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