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那幾個字從維朗斯口中落下，林德感覺自己的腦海仿佛被攻城錘正面撞擊，轟然一聲，只剩下一片嗡鳴的空白。

游俠？怎么可能是游俠？

在她的認知里，游俠不應(yīng)該是像薇拉那樣的存在嗎？

他們孤身行走于廢土，外表或許冷漠貪財，內(nèi)心深處卻恪守著“懲惡揚善”的準則，是混亂秩序中的流浪騎士。

可現(xiàn)在，維朗斯卻告訴她，屠滅營地、手刃他至親至愛之人，正是這群她曾抱有幻想的“游俠”。

這黑白顛倒般的反差，讓她一時間無法呼吸。

“你確定……是游俠？”

林德的聲音干得像砂紙摩擦，“會不會……是有人偽裝成他們的樣子？”

維朗斯緩緩抬頭，月光穿過殘破的窗欞，映亮他那雙死水般的眼睛。

那片死寂里，只有一片冰冷到極致的漠然。

“我確定?！?/p>

他的聲音像是從齒縫間一個字一個字擠出來的，“那個僥幸逃生的斥候，就躲在暗處，親眼目睹了一切?！?/p>

維朗斯的聲音低沉而壓抑，將那段血淋淋的過往重新剖開在林德面前。

“那群游俠沖進營地時，并沒有立刻動手。他們的首領(lǐng)，傲慢地向我那些留守的朋友詢問我們主力部隊的去向，以及探索任務(wù)的最終目標?！?/p>

“他宣稱，他們此行是為了‘維護廢土秩序’，懷疑我們這群來歷不明的冒險者，對拉德圖謀不軌?！?/p>

“我的朋友們，個個都是能將后背交托給對方的過命交情，怎可能出賣同伴？他們只是一再警告，讓那群不速之客立刻滾蛋?！?/p>

“然后，屠殺開始了?！?/p>

維朗斯的聲音里聽不出一絲波瀾，但林德卻能從這極致的平靜中，感受到那足以焚天的恨意。

“他們沒有給任何人反抗的機會。每一個拒絕回答的人，都被當場處決。從負傷的戰(zhàn)士，到后勤營地的婦孺，再到……我的女兒。他們一個都沒有放過?！?/p>

“斥候說，那些兇手在殺光所有人后，臨走時還不忘搜刮走營地里一切值錢的東西，嘴里嘟囔著什么‘頑固的蠢貨’，仿佛只是碾死了幾只礙事的螞蟻?！?/p>

林德的心，直直沉入谷底。

維朗斯的敘述太過清晰，真實得讓她無法辯駁。

她想起了薇拉，那個對廢土的一切都保持著高度警惕的少女。

林德實在無法將那個形象，與維朗斯口中這群冷血的劊子手聯(lián)系在一起。

“事后，我也親自去查了。”

維朗斯繼續(xù)說著，像是在用這種冷靜的敘述麻痹自己千瘡百孔的神經(jīng)，“在他們撤離的路徑上，我找到了帶有游俠徽記的丟棄物。我循著痕跡，還找到了他們在附近的一處臨時據(jù)點。所有證據(jù)都指向他們。”

“我也想過復仇?！?/p>

維朗斯自嘲地笑了，那笑容比哭更難看，“我瘋了一樣追蹤他們，想將他們碎尸萬段。但我和剩下的人很快就意識到，那根本不可能?！?/p>

“游俠是個龐大而松散的聯(lián)盟，遍布廢土。他們內(nèi)部派系林立，但對外卻團結(jié)得可怕。我們幾個幸存者，無異于螳臂當車。我們甚至不知道兇手究竟屬于哪個游俠團伙，更別提找到他們。而一旦我們動手報復并暴露身份，引來的將是整個游俠勢力無窮無盡的追殺?！?/p>

維朗斯高大的身軀靠著墻壁，在黑暗中投下一片深沉的陰影，充滿了無力感。

“我們不僅會死，還會牽連所有為了新家園而努力的幸存者。我不能那么自私?！?/p>

“復仇，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它換不回我女兒的命，也換不回我朋友們的命?！?/p>

他閉上眼，臉上那道猙獰的傷疤隨之抽動，“我女兒最后的愿望，是想要一個家。我的朋友們犧牲，也是為了將拉德建成一個家。如果我為了復仇毀掉這一切，死后有何面目去見他們？”

“所以，我放棄了。”

這幾個字，他說得輕描淡寫，林德卻感受到了其中足以壓垮山巒的重量。

那需要何等痛苦的掙扎，才能讓一個男人親手埋葬仇恨，轉(zhuǎn)而背負起一份更加沉重的遺愿。

“剩下的冒險者，一個接一個地離開了。”

維朗斯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靜，“拉德的迷霧比想象的更危險，安息樹的力量也日益強大。”

“有人在探索中喪生，有人被無盡的絕望吞噬。甚至有些惡徒，故意散播關(guān)于拉德的虛假情報，設(shè)下陷阱，將后來者當成斂財?shù)墓ぞ摺＞枚弥?，這里便成了冒險者口中的禁地?！?/p>

“只有我留了下來。因為我答應(yīng)過我女兒，要給她一個家?！?/p>

他抬起頭，望向林德，那雙死寂的眼眸深處，仿佛有什么東西被重新點燃，爆出一點微弱的火星。

“我獨自一人，敲響守望之鐘，整理筆記，維系著這渺茫的希望。直到……我遇到了瑪?shù)蔓?。?/p>

聽到這個名字，林德精神一振，將關(guān)于游俠的巨大困惑暫時壓在心底，追問道：

“你是怎么認識她的？”

“就在一次我敲響鐘聲，引開怪物之后。”

維朗斯陷入回憶，“我在小鎮(zhèn)里搜尋物資，然后，在一棟廢棄的屋子前，看到了她?！?/p>

“她就那么站在那里，望著那棟房子，眼眶里的魂火明滅不定。她和我見過的任何亡靈都不同，身上沒有那種被操控的腐朽氣息，反而……縈繞著一股濃烈的悲傷?！?/p>

“我嘗試與她交流，起初她很警惕。但在我表明‘守望者’的身份，并告知來意后，她才慢慢放下戒備?！?/p>

“她告訴我，她叫瑪?shù)蔓?，是拉德土生土長的居民。她將自己所知的一切都告訴了我，包括小鎮(zhèn)曾經(jīng)的繁榮，‘神樹’的傳說，以及她家族代代相傳的、關(guān)于如何對抗‘神樹’的秘密?！?/p>

“從她那里，我才真正確認，被我們稱為‘安息樹’的怪物，就是一切災(zāi)厄的根源。我們達成了共識：想驅(qū)散迷霧，讓拉德重見天日，唯一的辦法，就是徹底摧毀安息樹?！?/p>

“但是，”維朗斯話鋒一轉(zhuǎn)，眉頭緊鎖，“我們遇到了兩個無法解決的難題。”

“第一，我們需要一位強大的魔法師，和一把秘銀武器。瑪?shù)蔓惣易宓墓P記里明確記載，只有秘銀武器傳導的純粹魔力，才能引動水晶石的力量，對安息樹造成致命一擊?？蛇@些年，別說魔法師，連個像樣的冒險者都沒再踏足此地。”

“第二，我們找不到安息樹的巢穴。”

聽到這里，林德感到一股強烈的違和感。

“等等，”她忍不住打斷道，“瑪?shù)蔓惒皇抢卤镜厝藛幔克趺磿恢腊蚕?，也就是‘神樹’的位置？?/p>

一個從小生活在這里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小鎮(zhèn)最核心地標的所在？

這太不合常理了。

維朗斯的臉上也浮現(xiàn)出同樣的困惑。

“這也是我一直想不通的地方?！?/p>

他沉聲說，“我和瑪?shù)蔓?，幾乎把她記憶中所有可能是神樹的地方都找遍了。她記憶里的中心廣場、各種小屋……我們都去過，但那里除了廢墟和怪物，什么都沒有。安息樹就像憑空消失了一樣?！?/p>

“更奇怪的是，”維朗斯頓了頓，似乎在組織更準確的措辭，“瑪?shù)蔓愲m然記得小鎮(zhèn)災(zāi)變前的大部分事情，但對于小鎮(zhèn)究竟是如何在短時間內(nèi)淪為人間地獄的，她的記憶卻異常模糊。她只記得一場意外，自己暈了過去，等再醒來，世界就變了?！?/p>

一個本地人，卻不知道家鄉(xiāng)毀滅的緣由，也找不到元兇的巢穴。

林德感覺自己似乎觸及到了一個更深層次的謎團。

瑪?shù)蔓惖纳砩?，同樣隱藏著秘密。

“這件事，我也說不清楚?！?/p>

維朗斯搖了搖頭，臉上寫滿疲憊，“或許，你應(yīng)該等她醒來，親自問問她。”

他的話音剛落。

突然，一個清冷而微弱的聲音，從工作室門口傳來。

“不用等了?！?/p>

林德和維朗斯同時一驚，猛然回頭。

瑪?shù)蔓惒恢螘r已站在門口，依舊穿著那件破舊的魔法袍。

她空洞的眼眶中，兩團幽綠的魂火靜靜燃燒，映著她那張?zhí)沾砂闵n白的臉。

她不知已在那里站了多久。

“你們的對話，我都聽到了?！?/p>

瑪?shù)蔓惥従徸哌M房間，目光掃過林德，最終落在維朗斯身上，魂火輕微地閃動了一下。

“維朗斯大叔沒有說錯，關(guān)于小鎮(zhèn)的末日，我的確一無所知?！?/p>

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因為在那一切發(fā)生的時候，我正在拉德一個……特殊的地方?！?/p>

瑪?shù)蔓愞D(zhuǎn)向林德。

“我會告訴你們我所經(jīng)歷的一切。包括我為何會是這副模樣，以及……為何我會對家鄉(xiāng)的毀滅，一無所知?！?/p>